2015年2月4日 星期三

青春迴圈


  頭也不回的
  他 遠行
  未攜沈甸甸的行囊
  時間消弭於那僅一次的最初
  便以迴文編一首詩
  橫豎只有自己懂如何讀
  漂流或被漂流的
  被流放或流放的
    青春。
  被流放或流放的
  漂流或被漂流的
  橫豎只有自己懂如何讀
  便以迴文編一首詩
  時間消弭於那僅一次的最初
  未攜沈甸甸的行囊
  他 遠行
  頭也不回的

星的醉舞

  在因光害而丟失了星的午夜,妳用我的搖滾樂舞起優雅卻格格不入的爵士舞步,像不理睬鼓手重拍的任性吉他手。短裙揚起,無作遮掩,兀自舞蹈。睽違數年不曾見過的狐媚舞姿,襯著在妳身上顯得新奇的短髮。妳甩髮,卻仍預留了兩秒給長髮完整甩動的時間。如默劇演員卻意外地在舞台上唸出了腳本,觀眾譁然。看來還未習慣俐落的新髮型。於是妳化的,那像哭花了,或真哭花了的藍紫色眼妝便能看得一清二楚。在始料未及的落拍。直到香汗淋漓喘著大氣妳才停止獨舞。問起憑什麼他擅自遠去;問為什麼電影中的女主角下決心總要落髮,而模仿後除了參差不齊的狼狽髮絲以外卻未有改變;問此刻在我面前搖曳的妳,是否仍是初識的動人的妳。對於問題我只字未答,盡吐些不著邊際的字句。因為知道妳其實並不想聽,也知道我可能如何答覆。在完全輸給酒精以前,妳說正因為小城裏沒有星,所以才給予人機會看起來耀眼,而現在群星閃耀,妳就黯淡,妳就殞落。我想妳忽略了妳本身是星的事實。而錯過妳的男子僅是一顆過眼流星,比妳要先墜落。

2015年1月11日 星期日

說故事的人不說的事

  「喜歡你是有故事的人,晚安。」就寢前他對男子說,主動仰頭給予了一個輕吻。單方面的渴求。迎著動作,男子順勢將之環抱,待他沈沈睡去才起身走向陽台。陽台除了食用香草以外未有其他盆栽,那裏並不曬衣服,而能夠輕鬆納入眼中的對側陽台,巧合地都沒有住戶,所以風景總是一致的。灰色粉光水泥砌成的長型開放空間以內,習慣打赤膊的男子胴體便是唯一醒目的色塊,在那兒吸終始未換過品牌的香菸。
  他想,若人類喜歡聽故事是為了滿足未有機會經驗的幻想,像海綿一般吸收,那麼祇存於想像恐怕遠遠不足;吸再多水,待水蒸散後仍是原原本本的那塊白淨海綿。所以男子拿自己的時間去體驗那些想或不想經驗的,換此刻擁有的眸裏的靈魂。有很多並非巧合,而是主動獻上一部分時間軸的靈魂向惡魔換的。某些故事線得由不同角色才有資格發展,犧牲者通常必須是上一個人格。這場交易他不覺得虧。一再演繹,一再轉換,直到靈魂彷彿沾水而成為褐色的、腐朽的不被點燃的捲菸,混合各種零散的污,都不打算停止。他說晾乾後仍點得燃就沒所謂,香菸只怕燃盡。
  男子能言善道,但實際上並不那麼喜歡說話,只是恰巧不是那麼喜歡聽故事的人罷;感興趣的是親自蒐集。那些人、人、人,皆是他的收藏。他說那是習慣說故事的人不說的事。

2014年12月17日 星期三

獸的絮語

  獸銜著自投羅網的收獲前往獨屬牠的領地,獵物一息尚存。直至疆界以內牠仍一再猶豫要否野放那原先不打算捕的,卻獵物以異於獸的言語一再表示甘之若飴。喃喃為獸牠情願成物。絮語的餘音混合著雪花細末,沾黏於獸銀白相間的毛髮之間,使瞳色的青黃及眼框與鼻的墨黑格外突兀。色彩過分寂寞。
  牠曾是群狼之首。但在首次失去對唯一的忠貞時,便脫離狼群,自諡為獸,而非狼。儘管未有誰察覺,也再無法以堅守狼的美德自豪。祇是憑著獸的身姿孤身徜徉於永冬的慘白雪地,也不再於圓月的崖上仰天狼嚎。深知不能在對狼而言的特別時刻,以聲與回聲廣播自己的荒唐。月圓以前,獸將沒咬死卻也沒逃跑的獵物放生,試圖解套。儘管野放或豢養都是種自私。
  在失去滿月的夜裏,獸蹲居在崖邊高高提起頸子,對無月多雲的夜空發出長嚎。應他的只有蔭藏在雲層內的,或許是上弦的新月,而牠深知自己沒有下個月圓。

2014年12月2日 星期二

漢子的詩

  男子在被夏綁架的冬日裏也同被拴住了手腳,動彈不得。汗珠自額上頻頻滾落,經過鬢髮與眉睫,然它們就成了渠,引著水珠向下,自發性地下起雨來。在無風的濡溼中他朗誦無法翻頁的冷冰的夏宇的詩,兀自相信起如此一來就能降低一些幾乎要灼傷胸腔的溫度
  《腹語術》,〈在陣雨之間〉
   我正孤獨通過自己行星上的曠野我正
   孤獨通過自己行星上的曠野我正孤獨
   通過自己行星上的曠野我正孤獨通過
   自己行星上的曠野我正孤獨通過自己
   行星上的曠野我正孤獨通過自己行星
   上的曠野
   曠野
   正孤獨
   我正孤獨通過
  在那些跳躍的文字之中他憶起一些過去屢屢作祟的反骨因子,反思起為何自己會成為現今的乏味模樣。於是試圖掙脫四肢的鎖,但金屬圈之內的魯莽衝撞只折騰得末梢發紅,而鐐銬無動於衷。「啊。」男子倏地想起是自己上的鎖,但鑰匙早已扔得老遠。果斷放棄。便用渾身的力氣伏倒自己,匍匐,以口銜起散落一地的鋼筆,義無反顧地書起顫抖的歪斜的字。即便往後的日子掙脫不了綁手綁腳的命運,也可能依然孤獨。但他說不悔。
  最終他成了沒有人讀懂的屬於漢子的詩。

2014年11月20日 星期四

  距今七年前的臺中市中心,二十七樓的落地窗。厚玻璃以內的空間未燃燈火,我與男子距離半張沙發,靜靜地俯瞰燈燭熒煌的市容,聽我挑選的搖滾樂,啜男子收藏的威士忌。那是一名和我一樣喜歡數字「七」的男子,但除此之外就沒有太多共通語言。他把煙斗添些菸草後遞過來,打破沈默:「在高處看得遠,所以才把房選在這區最高的樓。很不錯吧?」隨後露出略顯稚氣的得意神情。

  「喜歡望遠?那還不如看天,且最好自低處仰望,比起高樓窗內的景致要『遠』得多!」我不留情地指向缺了星的夜空,將杯裡的酒水一飲而盡。不料戲言成真,那次便成了在二十七樓的最後對話。倆人過段時間後不約而同地在登高後墜至底層,甚至也意外摔斷了聯繫。

  在一刻不停地向上看、往遠處行七年以後,總算爬到了比平地要高些的高度,不禁讓我憶起那次酒局以及一組數字。沒來由地確信著那組被無數七佔領,所以能過目不忘,但又未輸入在電話簿裡的電話號碼不會更換。便用一個同樣充滿七的號碼,發送過去一則只有七的簡訊:「7777?777。」

  不善言談的男子,片晌後像懂了意思,回覆了一則「777」。

2014年11月4日 星期二

高空彈跳

  在節氣錯置的幽深峽谷之中,身著夏裝的少年甚至未聞寒露,曆法就將迎來冬至,也遲遲未見楓紅。於其中的一座鮮紅吊橋,他準備高空彈跳。令人詫異的是初體驗的少年未有緊張,便從容地跨過懸索,雙腳一蹬就任自己墜下,一氣呵成絲毫不拖泥帶水。
  其實少年不認為正在進行某項運動。在反覆彈跳的過程中,他噤起聲,認為這樣的現象與他對他的情感並無二異。高空彈跳似的垂直墜落、激烈彈跳,減速漸緩而最終停滯。儘管仍存繩索的聯繫,但彈性疲乏後再如何用力也不會重獲動力。才明白自己此刻所求的或許是自由落體,而非高空彈跳。他開始想成為不紅的楓葉卻痛快地凋零一地,脫離了梗的維繫,對方成了不再萌芽的枯枝也就與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