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4日 星期二

高空彈跳

  在節氣錯置的幽深峽谷之中,身著夏裝的少年甚至未聞寒露,曆法就將迎來冬至,也遲遲未見楓紅。於其中的一座鮮紅吊橋,他準備高空彈跳。令人詫異的是初體驗的少年未有緊張,便從容地跨過懸索,雙腳一蹬就任自己墜下,一氣呵成絲毫不拖泥帶水。
  其實少年不認為正在進行某項運動。在反覆彈跳的過程中,他噤起聲,認為這樣的現象與他對他的情感並無二異。高空彈跳似的垂直墜落、激烈彈跳,減速漸緩而最終停滯。儘管仍存繩索的聯繫,但彈性疲乏後再如何用力也不會重獲動力。才明白自己此刻所求的或許是自由落體,而非高空彈跳。他開始想成為不紅的楓葉卻痛快地凋零一地,脫離了梗的維繫,對方成了不再萌芽的枯枝也就與他無關。

2014年10月2日 星期四

癡情男子

  他在秋分的夜裏近距離面著電扇,嚷起「啊」的字節。渾厚的男聲被高速轉動的扇葉切得零星,進而變得孱弱。臉皮顫動不已的他持續叫喊,所想的是他們仲夏時一齊在異鄉見過的風車;喉嚨發澀的他持續叫喊,所念的是那時因偌大風聲而被屏蔽、成為靜音的雙人桃色默劇。失聲以後他還是叫喊,但周圍靜地靜地,依然清晰聽見自己的聲音。直到失溫。他說他祇是不願太快忘卻被風所淹沒的仲夏,儘管已不會二踏那片盈滿風的無言的平原。並且一再否認自己是癡情男子。

沉舟

  已棄置的港埠邊上,幾艘木舟只憑著一條麻繩停泊著,你停下腳步,坐在堤防上便不再移動。然後將目光停滯在海面上,硬要說或許是在海水由青綠漸層到靛色的中央,接著沒頭沒腦地說起:「那裏有漩渦也不奇怪吧?」我才察覺你的視線實際上比我所想還要深。然後聽起你接著說的故事,才曉得你正處於漩渦的螺旋之中。
  在屬於你的故事裏,你是只驕傲的船,搭載過幾些有幸能買到船票而啓程的旅客,不過每次航程皆未曾抵達過終站。總是一再翻覆、擱淺,但你始終美麗、始終相信,所以也就一再復航。只是掌舵的活兒你總是輕易地交付給他,所以也就一廂情願地成為沈舟。在幽寂深海裏,你沒有怨懟,一次次耽溺於低頻而規律的鼾聲進入沈眠。直至成為泡沫,輕巧地化在鹹水而消失無蹤。

2014年9月18日 星期四

漂流

  波波襲來的青綠浪潮,將沙岸推進,直到成為新月。即將在午間的地表目睹月全蝕以前,我們沒有離開,反而拉著手匆促地衝進大浪之中,沈浮於波與浪之間。那時的潮水漲得幾乎隨時能將口鼻淹沒,但我們無所畏懼,認為此刻的自己一如烈陽在海水表層反射或淺層折射的光耀眼,而那些光點並不會輕易消失。所以只是浮沈,只是漂流,只是伸長了頸子呼吸,等待潮退。
  長時間漂流以後,最終浪仍是還了我們一個完整的海灘。於是上灘,並以曬得發紅而乾澀的肌膚,側臥在沙岸迎接鹹稠海風,漸漸地風化為酷熱依舊的夏末海灘裏的幾粒金色細沙。然後偷渡,乘著旅人的錶帶隙縫,或者衣物縫線的車邊。兀自伴遊直到旅途的最末,被帶回陌生城市,倏地重新成人而不再回流碧海。然後宣揚起在哪兒浮沈都是流浪。

2014年9月4日 星期四

地圖之外

  在橫竪成格而建構出的坐標以內,精密指出了高原裏的一片湖,抑或是小鎮裏的一條防火巷。我們試圖不被定位地活在地圖之外,儘管這其實並不特別瑰意琦行。我們流動。隨時間軸的延長而流轉、變換,這些無法以數學計算,想當然耳也不被輿圖記載。但我們確實存在,因為時間而公平地存在。
  時間存而不歿,其軸長延伸無極。祇是絕大部分人仍耽心被時間遺忘,雖然時間不會。因為沒有絕對坐標,於是形單影隻的人兒拚命地為自己留下記錄,也許是字句,也許是圖像,也許是一場場人與人的對戲。企圖在相同的時間點留下證據,如此一來就能表示存在。直到有一天,邂逅一個終止自己記下關於自己的文字的人,也忘記去思考是否會被時間遺忘,才曉得過去的多慮都荒唐。那人、那些人給你無數時間,共存於地圖之外,為你寫滿詩篇,比起你自己,更耽心你被時間遺忘。而你亦然。

2014年8月25日 星期一

  二名少年在首都觀星,他們忽略光害,是因為從來都只注視最亮的星。於是在微光的窄小隔間裏繪製他們的星圖,以脣舌與男身而非鋼筆與圖紙。窗外星空,窗內星空。直至裏外都綴滿繁星。他們咬吻的星宿是衝擊與欲求,喘著大氣各取所需。因為明白情愛沒有罪咎,所以他犯罪,他就犯罪,無人隕落,甚至成為星宿。祇是多少在難以言喻的關係裏萌生一絲無以名狀的罪惡。直到少年一躍成獵戶,發現自己的光遠得無法自冬夜傳到他的胸懷,才曉得對方是夏季才盤踞夜空的蠍。而他們從未共有同一片星空。

2014年8月4日 星期一

  你發出邀請,不待我的回覆,便提起網,領我走進你的夏日。之於我的夏總是海,卻抵達了陌生密林。踏至你的領地以後,你則恣意妄為地吆喝或奔跑,或觀察與搜集什麼,就像我並不存在於此。高溫的空氣下此景一如蜃樓,襯著你的笑靨,所有舉止看來都迷幻地略微扭曲,隨蟬鳴的節奏一顫顫地搖晃著。於是在不知名的厚葉綠樹下,我眯起眼裝作專心聆聽蟬鳴,耽溺於最小限度展開的睫毛空隙之間,窺視你彎腰拾取蟬殼的模樣。忽略了在盛夏午後的樹蔭之下,由下往上撇到的自己其實因背光而不會被看見表情,堅信那是唯一不會被察覺的妙法。眼裏的你是隱居地底數年只換陸上一週的蟬,正用最響亮的聲音廣播自己的生命。如此張狂與自我的音色,是唯有注視你的人才聽得見的夏季。儘管我從不捕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