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18日 星期三

出走

  僅僅一盞鎢絲燈泡內的線圈,便是他與他最後的光。線圈以無限符號的姿態,在玻璃燈罩隔絕開的世界之中頻頻閃爍,不識趣地發出缺氧的求救信號。在春與夏以曖昧之名相互侵犯而驟下的陣雨間,無力對話。他用一張染滿人類嗅味的床單,包裹起所有刻有名字的物品,就準備出走。
  他則清楚即使讓聲帶摩擦到生起火苗,都不可避免被窗外的雷雨澆熄,便只是靜待他離開。臨走前遞給他幾張相片,相片裡映著的非是倆人的旅行,而是朋友聚會的合影。問起他有否察覺,任一種單純或複雜的關係,最終都將留下一條絲線。那些牽引自己及他人的線紊亂地繫在一起,成一個或數個結,更甚一團線球。沒有人真正從關係走出,便成就絕對的出走。

2016年4月28日 星期四

拼圖


  他、他、他……與他,佇於同一片平地,稻田般排列得井然有序。指尖便像田埂,若有似無地碰觸,亦或難分難捨地交纏,其間的溝縫都著實分割出田與田的個體差。這兒不環山,終始皆是平面,構成一幅春色的拼圖。
  每塊拼圖必然有凹凸,相互鑲嵌,才成一氣。微小的拼圖片片獨特卻又相仿,分清並非易事。一再移動、嵌入、抽離;再嵌入、抽離與移動。在無數次未知對錯的嘗試中,尋一個契合連結。卻即使一塊拼圖緊勾另一塊,膠也著得牢固,仍有三個缺,任其他拼圖過路或停泊。不黏死的拼圖,流轉的關係反倒穩固,結合與否,甭談愧對。於是《春色》始終未能拼完,他們依然流動,流動地連結成一幅充滿缺口的畫。總重新洗牌。不待秋收,只要落日,他們的剪影便金橙,便熒煌。
  「所以我還是挺信奉得不到完整才最美的。」其中一片拼圖的男子説。

2016年4月14日 星期四

共犯

  他裹起身子,以他的身。那是一件不自己褪去也勢必得脫下的襯衫。衫本質無印,但不乏染上的隱形塗料,色料的氣味,藏在線與線纏綿之際,表述其它交纏故事。有釦無孔,只能披,套不牢。但仍將不在自己衣櫃的衫給披上,企圖開孔而未遂。對方用「只是習慣漂泊」這幾個字,便海葬了新生的可能,但聽著也只應了沒所謂。或許正知曉他駛船而不停船,所以才乘船,所以才偷渡。縱使下船,只要乘過同一條船,就能拿同一個罪名,止不住淺意識地渴求共犯。

2016年4月11日 星期一

春雷

  會面窗口的格柵與玻璃隔絕你和他,唾手可及,聲卻未能穿透。如此距離是單方面建築的高牆,儘管對方也只是怔怔見高牆築起。透過話筒你試探性地打破僵局,而他順勢回應了就一句話。那幾個字像第一道春雷,無聲而簡潔地斬斷空白百日的距離,雷光霹得你戰慄。想當然爾唇型非關情愛。雷聲隨後自你那側刺穿玻璃,彼側卻不為所動。只是抱歉起仍得讓天落雨,避免往後天旱,才喚了雷來。

2016年3月12日 星期六

  那段關係裏,他以為自己是尼古丁,自口鼻潛入,便能化入血液,直搗心室。殘留,甚至成為他的癮。卻未能深潛,遭心瓣攔截,帶鏽的閥門閉鎖,滴水不漏。也許正錯在他成為了尼古丁,唾手可取。犯癮了、倦了、失意了才被燃起。儘管焦黃墨色染於肺,平息後也只是輕輕捻熄:最終只殘留些氣味在指間,不引起戒斷。於是那座堡壘從未佔據一室,但有多渴望能獨佔一隅。幾日未嚐,就被淺嚐即止的癮君子輕易戒治。不痛不癢。

2016年3月2日 星期三

他試圖尋回消失的文字

  遙遠而帶酒氣的聲線,像恨夜裡光線希微,便稍嫌任性地燃起燭火,試圖覆蓋他安耐不了的黑。他輕描淡寫地將渴望解答的疑問,偷渡於不著邊際的寒暄與興趣匱乏的空話其間的溝槽:關於自己仍否存於他的文字。

  男子說明起繁忙如侵掠港阜的海嘯,突如其來地沖散拴妥的船隻、淹沒原本海邊房間窗框之內的一切熒煌。無以抗衡。念頭便總是零星,只能細碎地零散地存在於未曾放棄過的簿本裏,獨句或不成句地苟存下來,拼湊亦不成章,而非不願使之成章。所以白紙之上才未有他的足跡與氣味。

  多少也明白男子祇是一如往常地吐菸,而未吐實,他也未有勇氣直言。不再被文字記敘,原來深刻的存在便不再繼續。但仍嘗試反白,卻未能從空白裏尋回原本就不存在的字。消失的文字從未須要註解。自身即是消失的文字,不成下一籍章典。

2016年2月24日 星期三

關於消逝的文字‬

  文字在槍鳴以前偷跑,展開一場不平等的追逐,錯失時機便始終遙遠。在僅有回音、只能自說自話的白色長廊,留下一隅,始終未填。他用自以為是的神情說比起佈滿潦草筆跡的頁面,更在乎留白的藝術性,才放跑最後文字變異與接續的可能。那塊空其實反覆塗改,紙張嬴弱,殘餘的壓痕盡是雷同的線條,怕是同一句話。不完成撰寫亦翻不了下一頁空白。終始滯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