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9日 星期二

情緒

  空氣中的訊號凝縮成分子的形式,鎖在螺旋狀的基因以內,等不到凝成烏雲,伴隨無聲而孱羸的電流就從空而降,著急地落下一場猩紅的驟雨。落地以後,在右腦萌發、迅速地結成花,摽落數千花粉,強硬地播種。腦蓋庇護下的溫室裏產生的細末被稱為情緒,直接而被動地被表現。我們時常執拗地抑止它恣意長成一片失控的花海,就趁早託付予左腦重耕。左右腦的距離,只數釐米,卻非得穿越橫縱與彎弓,繞行經絡一周才能抵達,沒有所謂捷徑。

  狹長的窄路上豎滿街燈卻從不點燈,因為不願讓他人窺見自己的怯懦,所以永遠熄燈。但訊號的種子在避人耳目的轉運中,重抵腦門以前,難免因摸黑而遺落某處。或足或手,就地生根,計劃外地綻成若干薔薇,惹眼而隆重地刺傷自己或他人。失去控制。最終還是像欲蓋彌彰的少年被直白地揭露,再逞強地用「我沒事」三個字企圖閃避早已劃破皮膚、淌血的事實。


  如果說人的臉孔與四肢都是個體,加總後能並稱為一個群體,那麼情緒就是群體裡的異端。充其量只是帶電的訊號,卻像一段文章裡誤標的標點符號,不運作機能,還強烈地足以破壞文意。那些不經意新生的零落的又或深耕的,無論色彩、美醜,都還是會開成嗅味濃淡不一的花。花開終會謝,沒有未經加工就能生成的永生花。也毋需為情緒加工。只是花謝以後也抹不去曾綻放的事實。它散下隱形的種子,某個日夜就可能再次陣痛,重新發芽。

2016年7月26日 星期二

醜夜追悼儀式


  超過七成的丑時你總拉開窗,伸長頸子,深吮月光於你左臉、左臂與指尖留下的微光,再儘量原封不動地,吐出一段灰白色階還給子夜。如此一來無溫的光就不被浪費。之於你,借屍還魂的儀式不為你的右面——無光的被褥上待你就寢的人事,謹獻予室外面光的左身。好惡分明。一邊絕不褻瀆,虛左以待;一邊則恣意消費,像一次性牙刷在沾黏染色體以後,就被你同菸一道燃盡。燃燒塑膠的灰煙冉冉,才算完整儀式。可能純黑裏沒有輪廓,也未有瞳孔的焦點,不怯清算,才未曾嘗試美化行徑。惡即惡,不否認也不開脫。常說備多少牙刷,直接反映周到與否——或說風流與否。恰巧你總是常備。來自日常的嘈雜刺穿你,你就借力穿刺他人的身。往返的規則外的航線,只確實地迴避左心室,那麼對手心塞、甚至肱動脈破裂也就與自己無關。像在反覆求證男人終究直覺而動物,以自己的疲乏。在那些躁或鬱燃起又熄滅以後,攤在另一具軀體之上,保留下自私的自己跟不願褻瀆的人事,其它縟節就任由空調蒸散。人們就也能夠清淡地以片刻的餘熱默許事件的黑暗面。那些無名的丑夜,反覆的醜夜,一字也毋須加註。

2016年7月8日 星期五

棋局


  我們用楚河對分漢界,以肉身走入棋局。將先手讓與你。不記譜,無聲對弈。九縱十橫,有限的空間裏棋法萬千,惟一事不變——楚漢鼎立。在只誅戮而不俘虜的征戰之中,非生即死。紅始終不會成為黑,黑亦沒能被染紅。盡瘁犧牲只回歸塵土。傌八進七,傌二進三。你或許正是那鬥志高昂的騎兵,才總開起馬局。率先出擊,橫越河界。但難逃砲兵的流彈,溶為一灘紅。像曇花一現後必然枯萎。奪不下將軍首級。何不成為元帥,獨守一城,瞻眺遠方,不犯河水。不出兵,不下一局死棋。

2016年7月6日 星期三

目光

  你用一個皮圈,擠進牠的狹窄,多少有些擁擠,但仍能共生。牠是隻嗅慣東南亞潮濕空氣,循一線氣味,輾轉抵達宏城的灰貓。習慣漂泊。於是你即使不擅長疾走,也一路跟,踏遍南北。有時腳步太快,試圖追上,卻難免在轉角跟丟。未曾嘗試原地等待,像不存在這個可能,兀自奔跑。甘心於巷弄迷途。而牠消失在轉角、拉寬一些頸項間的空隙以後,就擁有絕對的方向感。不論啟程或歸途。幾次你們登上了盈滿星的高原,那片空曠未有街燈,惟有低速行駛的車輛經過時,數秒間,黃色光線才落在灰貓背上。背光下,那些光線自毛髮的空隙滲出,毛色變得金黃,或尖銳、或柔軟的線條都清晰可見。身處最近的距離你卻沒見著,怨投以全部目光給牠,所以駛過的車過分灼眼,幾瞬光害,就輕易覆蓋星空;而牠背著你,瞳孔沒有放大,同樣一雙眼眸,目光從來都是遠方。

2016年6月29日 星期三

蛛與蝶


  以蜘蛛來說,牠幸運而殘缺。僅有七肢,與生俱來。腹節繪上了精緻的人面,像川劇的變臉戲法,一張張輕薄面具,拋完即捨。底下有否存在五官或表情,就不那麼重要。觀眾仍自投羅網,買特等席,投獻鮮花。儘管畏冷也懼毒。末端的牙,能分泌稱為甲基苯乙胺的毒素,不足致死,但輕啜就足夠成癮。誰也明白碰不得,但又想淺嚐。所以牠不輕易施毒——直到邂逅一只寂寞的白蝶。

  那只蝶成天撥弄蛛網,牠一再築城,牠就一再破壞,只為蛛的一瞥。淡薄的一瞥之於寂寞,便同聚光燈強烈地凝聚在一個點上,照亮了無星月的黑,成為錐形的平面巨塔。光有多長,影就多長;所謂存在感,正因為目光才愈發強烈。像三顧茅廬,孔明才成玄德軍師;蛛的複眼也終於盈滿蝶的輪廓。自堡壘中心落凡,以最後一條引線,此後不再織網。與蝶共生,以蝶渴求的毒豢養,換幾近窒息的超載飛航。
  百日驕縱的迷幻裡蝶成了侈離的癮奴,予取予求。身為食糧是靈魂的物種,不當引路人,自己向地底萬呎遁行。終於蜘蛛不堪負荷,不再為牠止癮。不出數日,蝶就失了飛行能力,甚至退化成蛹,或說變態成木乃伊——乾枯而亙古的標本。論蜘蛛狩獵,總建構在美學的造網之上,再等待與分解,耗時而殘忍。可這場計劃外的慢性毒殺,最後也未能消化乘過自己飛行的蝶。陰曆七七,牛郎織女終能會面;不待四十九,牠們永遠別離。


20070819

to K.

2016年6月19日 星期日

問答

"Do you see it?"

 
 水無月,陣雨剛歇,窄巷之上的矩形天空正逐步恢復原來相貌。空間被磚瓦與落地玻璃切割,形成一個舒適圈。你像候鳥在只一季的領空盤旋,規律地循著離心力法則往內、再往內縮小弧形。仰頭喃喃,幾個字母成詞,但不見得成句,呼之欲出。聽不清,但確實偎在眼瞼。可能是你的感性,或說浪漫,他成就你,你成就他。並未從光圈放跑的那曙光與可能,不肯定有否傳遞到的只字片語,無聲而盛大,被一道完整的彩虹回答。

2016年6月15日 星期三

成人

  男子從未只是「一位男子」,從來都是倍數。十官、八肢——四臂二頭的雙身。一分為二,各自主宰,以同一副五官,過相異生活。有別於孿生,獨立的時間軸撰下的記憶由唯一單數的左右腦集彙,像晝夜並存而不牴觸地被稱為一日,合二為一。夜比晝長,或晝比夜長,節氣輪轉,不平的交替終能平衡。直至不再輪轉,總晝長夜短,才試圖挽回——進行分裂。將日留在此岸,月向彼岸推行。成為兩具個體。相約秋分再見,卻選在被夏浸濕的亞特蘭提斯合流。又名永恆之夏的孤島甚至可以在雷雨間聽見蟬鳴,聲聲叫喚著的「不可能」卻非是幻聽。等不到一株楓零落,回不去一個合體。同一副五官,徒留一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