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7日 星期四

時代的終焉


  拖著無盡無休的失落,彷彿千百只手從後隱形沈重的拉扯使自己的行進速度近乎停滯,能忍如我,即使是拖著實質的重傷,也未曾如此緩慢。季夏三日,在寒暖之間,見證了稱作「安室奈美惠」的時代終焉——她是平成時代,甚至很可能是再也無人能及的歌姬。以持有日本音樂史無數紀錄突破與保持者的姿態,站上引退巡演的最終舞臺。最終巡演如預想的完美收場。在後樂園駅旁的東京巨蛋吸菸區,在販賣機隨意買了飲品彌補聲嘶力竭看演唱會流失的水分,反覆熄菸再點菸的無意識動作之間,深陷失樂園的霧霾良久。在她出道滿25週年宣布引退之際,曾說會以「最歌手安室奈美恵的方式」離開,於是我無法抑制地反芻演唱會的曲順。以《Hero》開場,無須多釋,滿溢溫暖與能量的詞曲,讓每一位聽者都很明確地知道縱使她離開舞臺也將永伴於身;安可曲則以《Hope》、《Finally》,最後以《How do you feel now?》作結,或許,隨每人的理解不同,會有不同解釋,但我認為這就是最佳組合了。


2018年4月3日 星期二

飛行者


  我看著你從懸涯落下,落下、再落下。
  包裹鬱悒,丟失羽翼,如此姿態垂直落入深淵,僅可能萬劫不復。
  在墜落的過程中,你並不畏懼,甚至淺笑,反覆地說即刻就能重新飛翔。在已愈趨凹陷的笑靨中,這番話語的力量貧弱得像風中殘燭,證據是翅膀終究沒有生長出來:所幸無人忍心直接戳破。險在無盡的墜落中,被一枝樹枝深深插陷進了左肩胛:無法止血,卻也暫停了下墜。在劫難的中央,等待重新航,那是怎樣的光景?上頭的風景是一粒微弱的光點,還是長條形的藍天?底下的風景是混沌的沼澤,還是遍的荊棘?我並沒有能力知曉,因你不願讓我透過你的瞳孔審視世界。
  我喜歡看你翔的樣子,如果你辦得到,我永遠退居幕後當觀喝采都行。但可以分擔的就這麼多,因自己終究成不了你的羽翼,亦沒有萊特的技術。
  希望你還記得,每次丟失所有以後,再傷痕累累仍站得起來的屬於你的,飛行者的模樣。

2018.04.01 貳

2018年2月21日 星期三


  我們在一個沒有包裝、或武裝就無法活存的泥淖裏苟延殘喘。那灘泥水裡,只得報喜,不得報憂。所謂淺規則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觀者所見,都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蓮綻得愈盛、離泥面愈遠、愈高、愈醒目;根就紮得愈深。泥水之下的晦暗,隨著莖與根延展到超出觀者的想像。在無數次失去自我的邊緣、缺乏救命靈丹的彼岸,一朵灰蓮向高聳的白色巨塔求救:「就三天,請給我多點強藥吧。」巨塔的守門者只應:「你早已每天嚥三十顆丹,想也沒法多給了;不自救,再好的丹藥都救不了你。」於是灰蓮默默接受,嚥下極限的丹藥、拍掉沾染上的塵,恢復成白蓮的模樣。蓮並不怪責誰,因為如何選擇,就得如何懂得自己承擔。沒有人的幸或不幸,可以由別人主宰,都應自己掙。儘管投放得多也不一定成,但起碼機率大些。每一朵蓮,普遍都沒有天上掉下來的幸運,可以不經淤泥就是朵美蓮,所以沒有誰比較幸或不幸。只是綻放成無關成敗的不同形狀的花瓣、只是看誰撐得久才凋零成藕。分水嶺在有無冒險的勇氣、捨棄的覺悟,才綻放成一朵徒有美麗外表的白蓮;至於那些污與殘破不堪,都應留給自己。

2017年12月12日 星期二

紳士獸


  「Good evening, here is my invitation card.」男子道,隨手遞出一張盛會的邀請卡。待侍從帶位之後,拉椅邀女伴入座,自己才隨後入席。席位是兩張獨立酒紅色鵝絨沙發,鑲純金中世紀雕刻的華椅,位於貳樓。舞台則被蛋型歌劇院包裹著,順著層層樓高,共成同心圓。圓頂上沒有壁畫,紅色的琉璃花窗讓月色滲透進來,恰巧打在舞台中心,儘管舞臺邊有設聚光燈,依舊能清晰看見正中的殷紅。「Ladies and gentlemen, It’s show time!」主持人語畢,兩隻人形獸便從緩緩打開的柵欄竄出,然後被切下著的鐐,掌聲隨即為即將上演的血腥秀此起彼落。你說,那是人還是獸?張牙舞爪,撕彼此肌膚,鮮血四溢,只要見紅,便奪得滿堂彩。打、纏綿、撕咬、露骨;他們瞪大雙眼、掌聲、喝采、心跳。男子穿著一席禮服,彬彬有禮、挺直腰桿欣賞球狀舞臺中荒誕的困獸之鬥。愈血腥,掌聲愈多。列前席的他將單眼藏在刻意放低的紳士帽底下,像身旁的窈窕淑女,包裹半臉面紗或手持的羽毛華扇,仍遮不了藏不住的曲笑意。藏在華服之下,卻不比舞台中撕咬對手頸項的野獸高尚。拘束的華服愈熒煌,脫下以後血色愈濃。
  你說,那是人還是獸

馬戲班在騷動(給我怪胎荒誕秀)
整個一票難求(一點病態算什麼)
活脫怪胎荒誕秀啊(寧願安靜當觀
驚悚 才能譁取寵(怪胎就讓別人做)
只為今而生活


――阿密特,《怪胎秀》

2017年11月8日 星期三

Finally


  菊月,沒有結成日本皇室十六八重表菊,祇是一片片凋落,直到成為葬禮擺設的白菊,也未匯成周夢蝶的《十三白菊花》一詩般淒美而莊嚴。零落、零落,直到剩下花蕊鑄成的劍柄與劍身間之鐔,堵塞心脈之間,阻斷血液流通,刀刃則分裂成心的破片,紊亂地嵌在血管,幾乎讓心臟停止機能。不豐之秋,未入深秋卻感冽寒。喪失之月以內,丟失的實在太多:視如依歸的場所、嚴重復發的心疾、一廂情願看作友人的人際、策劃良久的工作機會,甚至,最鍾愛的日本女歌手在完成二十五週年巡迴後,也宣告來年引退,發表一曲《Finally》。究竟,一次性地還能失去多少?習以為常的日常彷彿流水,隨歲月流轉,便結成一片極地的冰霜,甚至凝成冰山。然後,宣布那座冰山即是一個時代的終結。輕鬆地、輕鬆地,或許我們就能遺忘;或沈重地、沈重地,時代的冰山如刺,深深倒插心頭,掘出一個永填不滿的坑。人們總在練習面對諸多失去,直到失去生命。已經失去的,必須練習面對,那麼,即將失去的又該如何預習?幾週過去,終於鼓起勇氣播放《Finally》,預習即將失去日本歌壇最處女座的歌姬:一年為限。歌詞與旋律,柔軟地道出想講太久太久的話語,自己則反常地因一首歌曲而落淚。在我聽來,較正面的邁向新生、重生的鼓舞自然有;但事實上,這首歌就是一封對歌手生涯已毫無遺憾的遺書。所以,選擇在最完美的時刻成為神話。然後,連日就再沒換過播放的歌曲,只是一再重複、又重複,日子翻過一天、又一天。某個失眠的丑夜和摯友道:「這首歌,就當自己喪禮的最後一曲吧。」最後的殘菊宴,最後的失去,儘管自己從不害怕死亡;只是非得不抱任何遺憾地離開。一如歌詞所說:Finally, I can stop dreaming…

名字的重量

  在近乎平息不止的抽搐以後,男子用還顫抖的手點起濃,蜷縮而包圍了馬桶。緊貼在諾大立方之中的唯一角落,成為純白裏突兀的一個凹字。如果輕輕按下沖水鈕,自己會不會也跟著被沖刷殆盡?男子自問。之於男子習以為常的狀態,初次親眼所見的他只能無所適從,只能一齊無助、一齊墜入靜與動之別的深淵。片晌,尚未痊癒的男子開口向他要了包裏的筆記與筆,不斷重複書寫:只五個字。那大概是男子這輩子最醜陋的字跡。但任誰也知曉顫抖的手,筆桿握不穩的。油性筆混雜著落下的瀛珠,抹成劣質抽象畫的意外噴墨,並隨著情緒綻放開來。其實想透過書寫來穩定、判明自我是否邁向常態。但數列曲的筆畫,橫豎勾捺錯亂地組成極其惹人厭的字,固執地僵持現有姿態,不願恢復。最終,被於心不忍的他阻止書寫,服下超量的西藥。反覆吸,重複在實際上禁的空間開一口煙,讓那些不適的發麻與顫抖黏著在煙霧之上逃脫。多少穩定下來以後才步出浴室,儘管搖擺。重新提筆,重新書寫那五個字,這回,男子終於接近滿意。趨近常態的字跡寫下:「我是鄭學謙」。忽然,那些病痛就像糾正了的字跡一樣,漸漸歸趨常態。過往長輩常道:字跡象徵一個人,所以寫字一定要漂亮,尤其名字;男子同意,於是練就一手好字。只是,姓名的重量可能過分沈重,成為一個人名、變回一個凡人,一線之間。若說漂亮的字跡是自己已被喚回的證明;那麼那些歪斜醜陋的字跡又表示誰?名的制約,是枷鎖,還是出口?惟有紙筆知曉。男子說:名字從未只是生硬的文字,它承載所有生命重量,直到失去姓名、並不再被提起的那天為止。只是成為帶有姓氏的生物,從未是件輕鬆的事。

2017年10月20日 星期五

瀝青上的羚羊

  羚羊在瀝青上著四肢,探不屬於自己的生路。早已走得太久。沿僅有微光的人造河,以為終能抵達柔軟的草原,路面卻始終堅實。瀝青的崎嶇幾乎把的蹄子磨平,也沒有走至柔軟的盡頭,或其實從未有盡頭。嘗試擠出淚水,甚至希望預支一輩子的份額,卻沒能把瀝青軟化怕一些。於是,那條直路,成為遙遠的障礙競技賽道,力竭卻始終沒有走完。因乏力而後跟著地的沈重步履,依然不足以在瀝青刻下足跡,究竟這條長道是否走過便不得而知。或其實期待迷失方向。盲目跟隨街燈、沿泝渠道,不止的淚珠成為記號,在風乾以前留下暴露行蹤的唯一線索。儘管隨即蒸發。一路上羚羊未曾望天,只望著河道裏曲的彎月,企圖接近一點、再接近一點那樣曲的微光。深知自己黯淡,所以比起生出雙翼也無法突破大氣層的夜空,搖晃、曲的水中殘月更加觸手可及。就在最接近河中璧月、幾乎墜落的一瞬,以河作鏡,羚羊驚覺自己甚至丟失了自豪的黧黑雙角。於是難得地開始祈雨。想,若能終結在一場無盡的夏雨之中,至少可以淹沒那些其極少數的、極其少數的,為自己落淚的聲音。因為踏在瀝青上,磨平了蹄子,丟失了雙角,再不是一隻自由、孤傲並且能飛馳的羚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