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14日 星期五

英雄


  「你老想著救人,那誰來救你?」他半身傾在僅存不多的投幣式電話亭裏,用即將被世界淘汰的幾個銅幣,撥一通無人接聽的越洋電話。他是剛拯救完一個男孩的,片體鱗傷的英雄。

  人們喜愛英雄片,多數並不是因為「正義」,更多是因著心底抱持自私的期待,期待在有難時有某一個形象,可以對自己伸出援手。於是幻想者們便捏出一個又一個嶄新的模組,具象化那些被拯救的幻想,人們就會為了自我拯救心理買單:英雄不見得要正義、瀟灑;英雄,只要是英雄、會拯救自己就可以。

  他很清楚這個世界的英雄已經太多,於是在走向電話亭、脫下制服以前,以黯淡的耳語告訴被救起而瞳中滿懷憧憬的男孩:「孩子,你不需要逞英雄、更不用成為英雄。可是有難時,要懂得求救,這樣就了。」瀟灑的英雄,無論先後天的營造,通常都是人形。既是人形,那基本就應當有心;但你可曾想過,若英雄有難,誰來拯救英雄?


  英雄是孤單的人形,瑣碎的日常不會被劇組放映出來。但他或者他們,仍不得不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穿上同一件裝扮,或者遇上更強的敵人――進化、再進化,保持似人而非人的相貌,守護世界的同時,守護他們唯一存在的價

2018年12月1日 星期六

众個人練習一個人

  他被眾人稱作凶星,只要滲出光能,便足以讓原來豐饒的溪流乾涸,更迭四季、攪亂秩序,所到之處,無不波瀾四起。於是他用陳舊的紗布纏上一層又一層灰色、密封氣息,以近似木乃伊的假死姿態潛行人群之中,如此具象的約束拘束自身,才得到與黎民共生的可能。存在而又不存在似地。

  縱然一直都潛行在那條看不見盡頭的長道,卻還是有人不經意在移行的過程中窺見他的微光。起因或許是好奇、之後便兀自尾隨,直到搭上話、並肩齊行,直到領他偷偷摸摸地嘗試塵世的日常。經無語的感化以後,他一層層把遮蓋光能的纏布卸下,直到赤身裸體、直到他以他真實的熱能,包裹他人的身軀、並且控制得不至於灼傷他人為止。最後他自己也這麼以為。


  卻日曆沒有隨他的步伐翻頁。他在翻看、確認行事的例事之間,發現對不上時間刻度的度量衡。他應了一聲,卻沒有回應。於是他往回看到焦急地奔跑起來,才發現人事早已在那條長道的各處夭折,只有他一人苟且地活著。他並不確信這是現實,就開始進行類似的試驗。經過一次又一次輪迴,才不得不接受因果。真正不破壞、不自滅的方法是在众個人練習一個人、三個人練習一個人、兩個人練習一個人⋯⋯最終他只在一個人的時候,不需要練習一個人——因為那才是他的根本。然而發現了那些增生的黑子,也無人能在強光之中看見那些發黑的頹喪、也無人能在強熱之中不被焚化:僅有輕重緩急之別。


  他是不斷消耗熱能的太陽,後退幾億個光年,才足夠不成為破壞者。領先幾億個光年苦等預期的日蝕,好清深深窩藏的憂鬱的瘡;然後笑臉迎人,照亮下一個於他而言幾億光年的明天,而不被支援。反正無人能在高能之中,目視那些坑疤與反覆發炎的膿瘡,包裹他的無助。

2018年10月31日 星期三

火山


  那座火山,從男子初有意識的時候,就座落在封鎖的領海之內沸騰著。自從一次見證了火山噴發,也經火山灰隆重地淹沒卻苟活下來,男子便不敢忘記那座火山確實活著。

  他總是在噩夢裡重逢那日的岩漿滾滾,像火山的血淚黏稠地流散,那個熱度連同他的胸腔一起灼燒,但他並沒有被火山逼至窒息,此後,便懷疑自己的易燃,是深受其毒害。當他的男身恢復到了均水平,男子便義無反顧地開始流浪,追尋一個能讓自己冷卻的冰山,想抑制熊熊烈火別再燒得任何人一再發疼。卻很遺憾地,那一又一的旅行,終究未果。

  男子無助地怨起五行屬火的天命,像所有光怪離奇的必然都是與生來似地。可是他還沒有放棄,持續未知歸期的旅行。但每當他疲勞、精疲力竭之際,儘管一再延宕、一再向隅,最終他還是會重新走到那座如昔的、高聳的火山之前,一個人重新用眼球記憶那座駝背而畸形的火山形狀。

  並不崇拜信仰,他卻總是穿上最嚴謹的正裝、完整所有紳士禮節,對著那座焰火不止的孤島,義無反顧地行最高禮數的大禮拜,更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每一次頭,都像祈求火山的香火永恆鼎盛似地,以他赤色的名祭奉:以他的名奉他的名,以他的血獻他的紅――若自己的生命必然不開如此的剛烈與熾熱,那他甘願成為那座活火山、記載著他名諱的活火山,持續地發熱、永恆地燃燒。

2018年7月27日 星期五

持續性誤會


  大暑之際,瀕死的被濕氣倦怠的午後,依然被早已預見的夏雨打響。總誤會斗大的雨珠能夠沖開那些緊緊黏著卻早已生鏽的齒輪,然後從機關輪轉的瞬間掙脫。卻甚麼都被剩了下來、甚麼也沒有改變,就這麼持續地不能從病態的日常裏得救。面對遮蔽前額葉的雲海迷宮,因迷路而無盡無休的乾渴,只能一再祭奉充滿雜質的酒精祈雨,不淋不快。

2018年6月19日 星期二

未嘗敗果的演員



  那是一名太過好強的演員的史實。

  他自編自導、自演了一齣痛心的長劇本。那名演員從未輸過,於是如他豪言,謝幕時澎湃地被滿場薔薇淹沒。儘管其實結局兩者都是輸家,被薔薇的刺螫得遍體鱗傷。但他卻在一個藍色花蕊裏,捻起雙贏的可能。那發著微光的藍色花粉是星朽的旖旎,他藏進一個玻璃罐裏,密封起來,不為行為的意義註解。

2018年6月13日 星期三

浪子

  戌時,浜松町。著正裝的男子從習慣的出口前幾呎,嗅到屬於這片土地的熟悉乾燥空氣的同時,在即將向上踏完的倒數第五階階梯,慣性地向左瞧,那座不熄燈的朱紅色鐵塔,便如昔地聳立在他面前。「ただいま」男子居然向著那座鐵塔、或這片土地,以確實發出聲,但近乎唇語的方式默念。明明這句簡單的話語,在超過生命半數以上的時長之內,都沒機會對真實存在的人物說。在即將讓自己被淹沒於另一個站口時,自問起上次「回來」是什麼時候?以國境來算,這段期間仍不時因旅行到訪;但這卻是間隔最久一段時間,未曾踏上這塊再熟悉不過的地域了:十九個月。這個數字大到男子都覺得不可思議。這兒是除台北之外,他居住最久也最眷戀的城市;昔日總驟然自台北失蹤,再忽然現身於此,展露這名現在一襲正裝的男子,實質擁有的自由與任性權力的城市——東京。他翻起那本依然如往常因時常現買機票飛行,而至今都隨身攜帶的護照,想起未有自動通關時,兩年內總會因蓋滿而更換護照的日子,可這本護照,戳章少了,並已使用逾三冬。
  男子沒有絲毫猶豫地轉乘地下鐵,步入因深埋地底而相當出名的地下鐵——大江戶線。隨階梯向下、再向下,實際上這是他討厭的地鐵線之一,彷彿是藏在平靜海面的漩渦,而所有人都難逃深陷其中並且窒息的宿命。記憶的渦跟著下旋,像擰乾濕抹布一般,硬生生被擰了出來。男子一如以往,根據需求選擇了最安靜卻不乏便利性的中心點滯留六泊。細數那些曾長期滯留的東京住所,似乎亦然如此,南青山、吉祥寺、目黒⋯⋯等,只是最終他都沒能在門牌篆刻姓名,或許深知那終不屬於自己。他徒步看那些已冒新芽的櫻木,驚覺今春是十年以來,首次沒有維持賞櫻的習慣,櫻便在水深火熱的工作中凋謝。住在目黑川與吉祥寺時,櫻花綻開之時,就可以直接從貳樓陽台看到最澎湃的粉白色花海,在最初二日打上幾個噴嚏,就知曉春天以至,新期將開。男子喜歡櫻花的淒美,綻放得比任何花朵都豔之後,花瓣在枯萎變色以前,就如武士自刎,死得無暇,無枉一生。生命的限度說長實在太過漫長,但若量化成長短不一的時間軸,換上不同單位,那數十年的軸長就會變得比想像中短。於是在如此短的軸長之內,男子追求的是不後悔的此生。
  鑒於環境與天性或說執抝,男子流浪的十數年,養成了對被約束極其厭惡的自由根性,與絕對的自我中心主義:所有佈局都由自己決定。不順從潮汐漲退,筆直逆流,偶遇漩渦,繞道便是,最終還是往同樣的方向前行。求什麼,自己掙;不要什麼,自己捨。諸多普世看似戲劇化的情節,對男子來說都僅僅是過往的日常。或許包括現在的日常,也會有人疑惑,甚至覺得不可思議,只是他並不以為意。回房,褪去自己給予自己的拘束,連續點幾支1.4毫克的Seven Stars,直面自我碰撞的衝擊:這段期間在做什麼?為什麼走得這麼趕?為什麼非得走得瀟灑?為什麼不願停下來?為什麼現在是這個模樣?自己仍是自己嗎?⋯⋯無數自問,卻其實沒有在追尋答案,因為再清楚不過,自己無法停止追浪這件事。那不是因為他想維持什麼模樣、想要把握什麼,只是他習慣那麼做而已——習慣一個人乘風破浪,抓現時點想抓的浪花。
  浪子四海為家,假若滯留得夠久的地方是家,那短暫停泊的地方,就不是家嗎?於浪子來說,天涯,從來都是腳踏過之處,而不是遠洋與天空連結的盡頭。浪子踩踏的方式,彷彿蜻蜓點水,足跡總輕巧地隨漣漪散去,而不在堅實的陸路上留痕。一日浪子,終生浪子;歸去的家,座落在飄浪滾滾、靛藍色盡頭的遠方,而不是故鄉。所以,浪子不會停止流浪。

2018年6月7日 星期四

時代的終焉


  拖著無盡無休的失落,彷彿千百只手從後隱形沈重的拉扯使自己的行進速度近乎停滯,能忍如我,即使是拖著實質的重傷,也未曾如此緩慢。季夏三日,在寒暖之間,見證了稱作「安室奈美惠」的時代終焉——她是平成時代,甚至很可能是再也無人能及的歌姬。以持有日本音樂史無數紀錄突破與保持者的姿態,站上引退巡演的最終舞臺。最終巡演如預想的完美收場。在後樂園駅旁的東京巨蛋吸菸區,在販賣機隨意買了飲品彌補聲嘶力竭看演唱會流失的水分,反覆熄菸再點菸的無意識動作之間,深陷失樂園的霧霾良久。在她出道滿25週年宣布引退之際,曾說會以「最歌手安室奈美恵的方式」離開,於是我無法抑制地反芻演唱會的曲順。以《Hero》開場,無須多釋,滿溢溫暖與能量的詞曲,讓每一位聽者都很明確地知道縱使她離開舞臺也將永伴於身;安可曲則以《Hope》、《Finally》,最後以《How do you feel now?》作結,或許,隨每人的理解不同,會有不同解釋,但我認為這就是最佳組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