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6日 星期一

五月五



  過往的五月五,男孩都會將藍色的鯉魚旗高高掛起,賣力地升高、再升高。心想縱使無從證,但起碼千米以內,要比任一家升起的鯉魚旗都要高:既然豎橫都是飛,那非得飛得最高、最遠,不是?可又當他在草坪上,仰視凜凜搖曳的藍鯉魚時,卻禁不住對物起了莫須有的憐憫――只能在旗杆之上,著實過分拘束。若自己是那尾鯉魚,肯定想暢遊蔚藍,從最理想的角度俯瞰,俯瞰因孤獨而顯得獨一無二的海平線。「那樣肯定就像世界囊括手心,誰也奪不走。」男孩一邊翹著幻想、一邊單手枕在後頸,用另一只空著的手對天伸出手掌。男孩始終記得烈陽從指間滲透的溫度,還有奮力違逆生理反射睜大雙眼直視日光的獰。

  走遠豎鯉魚旗的年紀,男孩經過幾年作繭而沒有化蝶,孵化成了類似童年記憶中的那只懸在空中的魚。只是缺失魚鰭、無法潛行與飛翔、成為披滿深藍色刺鱗的亞人少年,以雙肢悠遊。不抵抗地接受那些與白日夢不同的現實,只是也沒忘卻幼年的幻想:一心登高。登高走遠的過程不似普世尚且被名為流浪的那般灑脫,日復一日都是崎嶇顛簸,時而得攀過刺人的峭壁,時而得橫跨乾涸的荒漠;穿越不同自然與非自然的旅途中,必然常有凶險的獸兀自發起攻擊。但幸運地是,少年終究存活了下來,在諸多不善中生存了下來。

  直到漸漸失去對恐懼與疼痛的感知,光著徒步到又一個未知的海洋,意識到的時候,身上的刺鱗早已因爲無數與惡劣自然的扎或野獸的爭鬥而摩擦、零落,僅剩堪算平滑的肌膚與抹不去的傷。他或他們終歸沒有成為魚、沒有化為鳥,祇是普通地長成了頹殘的、可能事實是惡獸的男人。站在浪花及腰的青海中央,男人輕輕垂直往後一,時而穩妥地漂浮,時而被浪花淹沒片刻,但始終沒有過眼:天,總是差不多的、海平線也總是差不多的,很大、很遠,不是成人的一隻手就能掌握。那麼,如此長的旅程是不是都徒勞?該不該停止?繼續旅行或去摘近在眼前的彼岸之花?思緒翻轉的同時,他不自覺過去見過的所有景色,在他瞳裏成為急速變幻的四季。


  知道自己追求的那條靜謐的水平線,背後就生長著彼岸花。只是摘下以後,誰都不能得到各自幻想的世界,只會換得算起來幾萬刻鐘的徒勞。既知手心的大小,所以儘管沒機會一手就捉住最完美的理想,這次又逢五月五,男人面著黑色的海,在灘上像孩提時代那般立起一面非魚型的旗幟,旗幟飄揚,緊握著旗桿的手滿了粗繭,表情卻跟那個升鯉魚旗的男孩,毫無二異。

2019年3月16日 星期六

戲子


  「所有觀席上的,都理應被我的演技騙去,因為我靠這項本事活到今天。但我私心渴求你,唯獨你,在真懂得我想傾訴的一切以後,能看透這齣戲精心安插的矛盾;並且身為演繹者的我,是以什麼心情每一次穿戴與脫卸戲服。」在連日舞臺劇的空,少數高瓦聚光燈不灼傷肌膚的時刻,戲子暫時把血汗未乾的戲服掛在左肩上,坐在搖曳閃爍的油燈之後向他說道。

  身為一個戲子,在接演劇本以後,只能一路前行,遵循難受的場景與對白,完美演譯莎士比亞的反派角色。
  身為一個戲子,他尤其知道戲裡戲外的分水嶺、和戲劇的中心思想,才能穿梭水深火熱的表裏之中避免過分入戲。
  身為一個戲子,他每次在成為角色之前,都祈禱此次就是自己的最後一齣戲,然後抱著這樣的心態在舞臺上燃燒角色與自我,而下戲的時候,他應該要能回歸他自己。

  然而,原本身為一介遊子,那名戲子冀望自身從沒有演戲的天賦以及願望,就毋需接演一個個最痛心的劇本,出賣自己的靈與肉,然後在宛若牢籠的舞臺之上,讓無知的觀者誤以為演了一齣齣喜劇:他不要玫瑰與喝采,他多希望能把自己背下臺,早早下臺。

Photographed by K.

2019年3月1日 星期五

一支菸的沈默故事


你稱讚那個重度煙癮的老菸槍,是你見過進行吸菸這個動作最好看的人,姿態在瀟灑與雅痞之間隨著他的氣息遊走,然後煙霧和目光在瞬間便足以成詩。然而,老菸槍早已發顫的手繭裡,寄宿了一名熱愛使用膠卷相機的少年,但那名少年過去卻對反過來面對傳統鏡頭感到無比拘束;直至那名少年長成經過錘鍊的男人,再度面對手持膠片機的你,曾經的怯懦已蕩然無存。與以往的冬日無異,只是在天色還沒轉得太亮之前,帶著還沒褪去的睡痕坐去窗邊,悠悠地拿煤油金色打火機點燃一支紅色登喜路,吸著、吐著,如此自然平常。僅僅用一支菸的時間,讓你捕捉幾英吋菸草能質變的有限煙霧,無語地傾吐一個極為深沉的故事——同時那個少年、男人,也就是那個老菸槍,渴望掌鏡的你告訴他一件事、也想簡單地告訴你一件事。

2019年2月27日 星期三

佇於櫻木之前


這回,櫻花依然忽略花期意外地提前開了。我佇在閉眼就能回放親眼見證了無數高速更迭的熒煌路口,高樓鼎立、車水馬龍的虛與實,一如丙烯顏料在畫布層層堆壘出不透明而不可逆的超現實主義畫作,逐年都因著更強的光害一再稀釋人味。我矛盾地試圖聚焦於與街景衝突卻不失融洽的櫻花花蕊,櫻花樹下,城市周遭的光暈就擴散或拉成一絲絲斜線,如此接近、又如此疏離。而煩人的塵埃非得侵襲眼匡,要我像個罹患眼疾而視線模糊的病者,失去將早春的櫻看得通透的機會。即便如此,我仍堅定地向櫻木祈願,對滿開的櫻花喃喃深埋血液的話語,字句的重量被春風吹得又清又淡,不變的是一貫的潮濕。與櫻的對話必然一期一會,它用七日囊藏了我傾吐的私語便必然零落、成為吹雪而沒有人有機會竊聽:待東風再次到來、再次為離了又散、散了又聚的人而吹,我便能向櫻還願,還無數個、無數個——再見面的願。

2018年12月14日 星期五

英雄


  「你老想著救人,那誰來救你?」他半身傾在僅存不多的投幣式電話亭裏,用即將被世界淘汰的幾個銅幣,撥一通無人接聽的越洋電話。他是剛拯救完一個男孩的,片體鱗傷的英雄。

  人們喜愛英雄片,多數並不是因為「正義」,更多是因著心底抱持自私的期待,期待在有難時有某一個形象,可以對自己伸出援手。於是幻想者們便捏出一個又一個嶄新的模組,具象化那些被拯救的幻想,人們就會為了自我拯救心理買單:英雄不見得要正義、瀟灑;英雄,只要是英雄、會拯救自己就可以。

  他很清楚這個世界的英雄已經太多,於是在走向電話亭、脫下制服以前,以黯淡的耳語告訴被救起而瞳中滿懷憧憬的男孩:「孩子,你不需要逞英雄、更不用成為英雄。可是有難時,要懂得求救,這樣就了。」瀟灑的英雄,無論先後天的營造,通常都是人形。既是人形,那基本就應當有心;但你可曾想過,若英雄有難,誰來拯救英雄?


  英雄是孤單的人形,瑣碎的日常不會被劇組放映出來。但他或者他們,仍不得不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穿上同一件裝扮,或者遇上更強的敵人――進化、再進化,保持似人而非人的相貌,守護世界的同時,守護他們唯一存在的價

2018年12月1日 星期六

众個人練習一個人

  他被眾人稱作凶星,只要滲出光能,便足以讓原來豐饒的溪流乾涸,更迭四季、攪亂秩序,所到之處,無不波瀾四起。於是他用陳舊的紗布纏上一層又一層灰色、密封氣息,以近似木乃伊的假死姿態潛行人群之中,如此具象的約束拘束自身,才得到與黎民共生的可能。存在而又不存在似地。

  縱然一直都潛行在那條看不見盡頭的長道,卻還是有人不經意在移行的過程中窺見他的微光。起因或許是好奇、之後便兀自尾隨,直到搭上話、並肩齊行,直到領他偷偷摸摸地嘗試塵世的日常。經無語的感化以後,他一層層把遮蓋光能的纏布卸下,直到赤身裸體、直到他以他真實的熱能,包裹他人的身軀、並且控制得不至於灼傷他人為止。最後他自己也這麼以為。


  卻日曆沒有隨他的步伐翻頁。他在翻看、確認行事的例事之間,發現對不上時間刻度的度量衡。他應了一聲,卻沒有回應。於是他往回看到焦急地奔跑起來,才發現人事早已在那條長道的各處夭折,只有他一人苟且地活著。他並不確信這是現實,就開始進行類似的試驗。經過一次又一次輪迴,才不得不接受因果。真正不破壞、不自滅的方法是在众個人練習一個人、三個人練習一個人、兩個人練習一個人⋯⋯最終他只在一個人的時候,不需要練習一個人——因為那才是他的根本。然而發現了那些增生的黑子,也無人能在強光之中看見那些發黑的頹喪、也無人能在強熱之中不被焚化:僅有輕重緩急之別。


  他是不斷消耗熱能的太陽,後退幾億個光年,才足夠不成為破壞者。領先幾億個光年苦等預期的日蝕,好清深深窩藏的憂鬱的瘡;然後笑臉迎人,照亮下一個於他而言幾億光年的明天,而不被支援。反正無人能在高能之中,目視那些坑疤與反覆發炎的膿瘡,包裹他的無助。

2018年10月31日 星期三

火山


  那座火山,從男子初有意識的時候,就座落在封鎖的領海之內沸騰著。自從一次見證了火山噴發,也經火山灰隆重地淹沒卻苟活下來,男子便不敢忘記那座火山確實活著。

  他總是在噩夢裡重逢那日的岩漿滾滾,像火山的血淚黏稠地流散,那個熱度連同他的胸腔一起灼燒,但他並沒有被火山逼至窒息,此後,便懷疑自己的易燃,是深受其毒害。當他的男身恢復到了均水平,男子便義無反顧地開始流浪,追尋一個能讓自己冷卻的冰山,想抑制熊熊烈火別再燒得任何人一再發疼。卻很遺憾地,那一又一的旅行,終究未果。

  男子無助地怨起五行屬火的天命,像所有光怪離奇的必然都是與生來似地。可是他還沒有放棄,持續未知歸期的旅行。但每當他疲勞、精疲力竭之際,儘管一再延宕、一再向隅,最終他還是會重新走到那座如昔的、高聳的火山之前,一個人重新用眼球記憶那座駝背而畸形的火山形狀。

  並不崇拜信仰,他卻總是穿上最嚴謹的正裝、完整所有紳士禮節,對著那座焰火不止的孤島,義無反顧地行最高禮數的大禮拜,更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每一次頭,都像祈求火山的香火永恆鼎盛似地,以他赤色的名祭奉:以他的名奉他的名,以他的血獻他的紅――若自己的生命必然不開如此的剛烈與熾熱,那他甘願成為那座活火山、記載著他名諱的活火山,持續地發熱、永恆地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