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7日 星期四

時代的終焉


  拖著無盡無休的失落,彷彿千百只手從後隱形沈重的拉扯使自己的行進速度近乎停滯,能忍如我,即使是拖著實質的重傷,也未曾如此緩慢。季夏三日,在寒暖之間,見證了稱作「安室奈美惠」的時代終焉——她是平成時代,甚至很可能是再也無人能及的歌姬。以持有日本音樂史無數紀錄突破與保持者的姿態,站上引退巡演的最終舞臺。最終巡演如預想的完美收場。在後樂園駅旁的東京巨蛋吸菸區,在販賣機隨意買了飲品彌補聲嘶力竭看演唱會流失的水分,反覆熄菸再點菸的無意識動作之間,深陷失樂園的霧霾良久。在她出道滿25週年宣布引退之際,曾說會以「最歌手安室奈美恵的方式」離開,於是我無法抑制地反芻演唱會的曲順。以《Hero》開場,無須多釋,滿溢溫暖與能量的詞曲,讓每一位聽者都很明確地知道縱使她離開舞臺也將永伴於身;安可曲則以《Hope》、《Finally》,最後以《How do you feel now?》作結,或許,隨每人的理解不同,會有不同解釋,但我認為這就是最佳組合了。


2018年5月12日 星期六

《PUZZLE貳》


  很難得地,自己要以平鋪直敘的文字,紀錄下專案總結。
  因這可能是最初也是最後,讓自己貫徹「三頭六臂」這個四字成語,去完成自己2018最大的專案:《PUZZLE貳》。

  最初之日是為今年3/10,和D首次簽簡易約。簽約前我笑說:「和我工作是很可怕的,因為得按我的作法,還得追上我的效率。」當時他莞爾道:「這句話通常是自己對下屬說的。」直到被催攝影作品,才笑不出來,畢竟D是位拍照與修照片都相當憑情緒的攝影師。同時,他也才知道,我早已在同時間內,多工處理了諸多工作事宜——如兩週內不斷打槍紙廠業務,直到帶出讓我摸到便一口喊出「就是他了!」的紙張,再不計成本地代進口兩款新紙(插頁及扉頁)到台灣;當然,標準字與封面設計、內頁排版、撰寫短文,也都是同步進行。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因插頁而致的裝訂問題。普遍來說,印刷拼版摺完後裝訂為16頁,稱之為1台。但因含特殊插頁、紙張磅數又高,最終解決的方式,即是極高的台數。區區148頁內頁,普通是9又1/4台,卻《PUZZLE貳》的裝訂,高達23又1/2台!但為力求完美,不能生產會掉頁、或打不開的書本,這些都是身為設計師,必須克服的關卡——解決問題。並且,《PUZZLE貳》在正式上機印刷前,即是以正式紙張打數位樣,遑論封面為求完美,甚至樣書就是正式上機測試。因為誠如我所說:紙張是有生命與個性的,而實體書,有永遠電子書都辦不到的事。這一切,都壓縮在前一個月以內完成。

  然而,在完成打樣後,為尋出版社,已鮮少寫企劃書的自己,親擬了一份看過的人都表示無可挑剔的企劃書。同時,也一一拿取推薦人的推薦(在此再次感謝本書的兩位推薦人:攝影師 人良土兀,及文學作家 盛浩偉)。無奈的是,台灣出版業光景不再,幾經與出版社提案,如此高成本的攝影集,沒有出版社敢投資。於是,一日內便當機立斷地更改方針:親自申請ISBN國際書碼,陰錯陽差之下,一介設計師,就順勢成了出版發行人。

  但如此一來,原擬定的計劃,當然很大部分得重新策劃。除得出資承擔風險以外,還須處理行銷面、直接找經銷商鋪貨通路⋯⋯等。於是,為了形象宣傳,數年前早說過不再做影片的自己,拿起相機錄影、採訪,重新打開Premiunm、配樂、錄旁白,生產兩支《PUZZLE貳》形象概念短片:只因在我們的記憶中,以影片形式打書,應是前所未聞的。

  緊接著,短短18天的預購期,D不斷擔心銷量。擔憂這本攝影集是否曲高和寡、不夠重口味?會否被市場接納?我始終如一,信誓旦旦地回應:「別擔心,都在預料之內;然而,縱使我直接將性器官的照片入書,也會利用設計及排版,讓讀者不覺色情。」事實上,經過每日的數據,搭配宣傳時機及心理學,就能計算出波形。於是,知曉即使預購期不長,但起碼會達到所設定的底標。最終,預購期結束,各個餅圖與自己的預測,誤差均落在5%以內。坦白說,關於這點還是挺自豪的。

  工作內容你以為這就結束了?不,還有發貨、策展及簽書會。為做活動,特別在前100張成立單,放入一個小小的隱藏驚喜,即表示得依序出貨,絕不能有誤,所以選擇親自出貨。不然事實上,其它出貨事宜,是有聘工讀的。但工讀生,終究一輩子都只會是工讀生,未能如我(業主)要求,妥善完成極為簡單的出貨事宜,嚴重出包。他們三人花72小時,只寄出81張有效單;我敢斷言,若全由自己處理,一小時內便能精準出貨。試問,聘請這些無用之人做什麼?這大概就是此案中最大的敗筆了:在工作上嘗試相信他人。於是,商家出身的自己,為免商譽受影響,便將近乎所有的單,回歸到親自寄出。預購結束日時是5/7 23:59,簽書會則是5/12。在自己要展出的兩件展品,都還沒來得及做的狀況下,獨自處理發貨事宜,只擔心要來簽書的讀者朋友們,無法如期在簽書會以前收到《PUZZLE貳》。

  在緊急補救出貨的大包後,5/10才放下心中重擔,專心製作自己的兩件展品:《情》與《愛》,一氣呵成。直到5/11,在訊息中和D提到自己正在趕最後的投影片,D說:「投影機不就簽書會當日播放而已?以為你只是簡單做PowerPoint秀照片而已。」我淡淡回道:「草草了事,從不是我的行事作風。即便只是串場不過八秒鐘的動畫,也只有簽書會一天會放,也得做。穿插在每組照片間的串場動畫,一方面可以讓來看展的朋友得到視覺上的休息,而秀出的書名、LOGO,都是最基本的Branding。再者,所有照片的順序,都是經編排過的,怎能隨便放一放了事?」

  最後,終於來到5/12當日,凌晨兩點半。一人進場,開始佈置能夠先佈置的內容(手寫文字等),D不顧我勸,不多休息來陪我佈展;告一段落後,才去第一處領主視覺背板,更甚再駕車前往泰山領取簽名桌,然這原本都不應是由自己負責的工作事宜:是有花錢聘人的,但對方虎頭蛇尾,徹底擺爛。不過為了順利展出,又能如何?有問題只能自己解決,再累都只能靠自己。最終,回到住所,只睡了30分鐘,就二次前往展場擺設所有攝影作品。最後回到家,已經是PM 14:20。我疲憊地對D說:「讓我睡10分鐘吧。」沒開玩笑,真只有10分鐘,便馬上盥洗再度出門,回現場準備迎接簽書會的開幕和來賓。萬幸也很感謝地是:簽書會相當順利。只是,當正式結束以後,自己雖然沒醉,但就像剩下1%電力的智慧型手機,徹底沒電了。到最後,用僅存的氣力回到住所,記得自己對D說:「真的,不想再當超人了⋯⋯」那晚,大概比一整個禮拜加總的睡眠,都還要多。

  一次又一次的經驗,讓我一次次深刻體會一件事,並且屢試不爽:關乎工作,自己將永遠孤獨。因永遠請不到追得上自己速度與效率的人,遑論還得在細節要求精確。這一切,可能是team work需要半年以上才完成得了的事,我卻一人,壓縮在兩個月完成。

  寂寞,只要伸出手,就可以很輕鬆地解決;但孤獨,才真正可以讓人成長。我從不害怕寂寞,也正是在孤獨之中流浪,長成了現今的模樣。

  那是好是壞,我其實並不想知道。

2018/03/10 - 2018/05/12

2018年4月3日 星期二

飛行者


  我看著你從懸涯落下,落下、再落下。
  包裹鬱悒,丟失羽翼,如此姿態垂直落入深淵,僅可能萬劫不復。
  在墜落的過程中,你並不畏懼,甚至淺笑,反覆地說即刻就能重新飛翔。在已愈趨凹陷的笑靨中,這番話語的力量貧弱得像風中殘燭,證據是翅膀終究沒有生長出來:所幸無人忍心直接戳破。險在無盡的墜落中,被一枝樹枝深深插陷進了左肩胛:無法止血,卻也暫停了下墜。在劫難的中央,等待重新航,那是怎樣的光景?上頭的風景是一粒微弱的光點,還是長條形的藍天?底下的風景是混沌的沼澤,還是遍的荊棘?我並沒有能力知曉,因你不願讓我透過你的瞳孔審視世界。
  我喜歡看你翔的樣子,如果你辦得到,我永遠退居幕後當觀喝采都行。但可以分擔的就這麼多,因自己終究成不了你的羽翼,亦沒有萊特的技術。
  希望你還記得,每次丟失所有以後,再傷痕累累仍站得起來的屬於你的,飛行者的模樣。

2018.04.01 貳

2018年2月21日 星期三


  我們在一個沒有包裝、或武裝就無法活存的泥淖裏苟延殘喘。那灘泥水裡,只得報喜,不得報憂。所謂淺規則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觀者所見,都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蓮綻得愈盛、離泥面愈遠、愈高、愈醒目;根就紮得愈深。泥水之下的晦暗,隨著莖與根延展到超出觀者的想像。在無數次失去自我的邊緣、缺乏救命靈丹的彼岸,一朵灰蓮向高聳的白色巨塔求救:「就三天,請給我多點強藥吧。」巨塔的守門者只應:「你早已每天嚥三十顆丹,想也沒法多給了;不自救,再好的丹藥都救不了你。」於是灰蓮默默接受,嚥下極限的丹藥、拍掉沾染上的塵,恢復成白蓮的模樣。蓮並不怪責誰,因為如何選擇,就得如何懂得自己承擔。沒有人的幸或不幸,可以由別人主宰,都應自己掙。儘管投放得多也不一定成,但起碼機率大些。每一朵蓮,普遍都沒有天上掉下來的幸運,可以不經淤泥就是朵美蓮,所以沒有誰比較幸或不幸。只是綻放成無關成敗的不同形狀的花瓣、只是看誰撐得久才凋零成藕。分水嶺在有無冒險的勇氣、捨棄的覺悟,才綻放成一朵徒有美麗外表的白蓮;至於那些污與殘破不堪,都應留給自己。

2017年12月12日 星期二

紳士獸


  「Good evening, here is my invitation card.」男子道,隨手遞出一張盛會的邀請卡。待侍從帶位之後,拉椅邀女伴入座,自己才隨後入席。席位是兩張獨立酒紅色鵝絨沙發,鑲純金中世紀雕刻的華椅,位於貳樓。舞台則被蛋型歌劇院包裹著,順著層層樓高,共成同心圓。圓頂上沒有壁畫,紅色的琉璃花窗讓月色滲透進來,恰巧打在舞台中心,儘管舞臺邊有設聚光燈,依舊能清晰看見正中的殷紅。「Ladies and gentlemen, It’s show time!」主持人語畢,兩隻人形獸便從緩緩打開的柵欄竄出,然後被切下著的鐐,掌聲隨即為即將上演的血腥秀此起彼落。你說,那是人還是獸?張牙舞爪,撕彼此肌膚,鮮血四溢,只要見紅,便奪得滿堂彩。打、纏綿、撕咬、露骨;他們瞪大雙眼、掌聲、喝采、心跳。男子穿著一席禮服,彬彬有禮、挺直腰桿欣賞球狀舞臺中荒誕的困獸之鬥。愈血腥,掌聲愈多。列前席的他將單眼藏在刻意放低的紳士帽底下,像身旁的窈窕淑女,包裹半臉面紗或手持的羽毛華扇,仍遮不了藏不住的曲笑意。藏在華服之下,卻不比舞台中撕咬對手頸項的野獸高尚。拘束的華服愈熒煌,脫下以後血色愈濃。
  你說,那是人還是獸

馬戲班在騷動(給我怪胎荒誕秀)
整個一票難求(一點病態算什麼)
活脫怪胎荒誕秀啊(寧願安靜當觀
驚悚 才能譁取寵(怪胎就讓別人做)
只為今而生活


――阿密特,《怪胎秀》

2017年11月8日 星期三

Finally


  菊月,沒有結成日本皇室十六八重表菊,祇是一片片凋落,直到成為葬禮擺設的白菊,也未匯成周夢蝶的《十三白菊花》一詩般淒美而莊嚴。零落、零落,直到剩下花蕊鑄成的劍柄與劍身間之鐔,堵塞心脈之間,阻斷血液流通,刀刃則分裂成心的破片,紊亂地嵌在血管,幾乎讓心臟停止機能。不豐之秋,未入深秋卻感冽寒。喪失之月以內,丟失的實在太多:視如依歸的場所、嚴重復發的心疾、一廂情願看作友人的人際、策劃良久的工作機會,甚至,最鍾愛的日本女歌手在完成二十五週年巡迴後,也宣告來年引退,發表一曲《Finally》。究竟,一次性地還能失去多少?習以為常的日常彷彿流水,隨歲月流轉,便結成一片極地的冰霜,甚至凝成冰山。然後,宣布那座冰山即是一個時代的終結。輕鬆地、輕鬆地,或許我們就能遺忘;或沈重地、沈重地,時代的冰山如刺,深深倒插心頭,掘出一個永填不滿的坑。人們總在練習面對諸多失去,直到失去生命。已經失去的,必須練習面對,那麼,即將失去的又該如何預習?幾週過去,終於鼓起勇氣播放《Finally》,預習即將失去日本歌壇最處女座的歌姬:一年為限。歌詞與旋律,柔軟地道出想講太久太久的話語,自己則反常地因一首歌曲而落淚。在我聽來,較正面的邁向新生、重生的鼓舞自然有;但事實上,這首歌就是一封對歌手生涯已毫無遺憾的遺書。所以,選擇在最完美的時刻成為神話。然後,連日就再沒換過播放的歌曲,只是一再重複、又重複,日子翻過一天、又一天。某個失眠的丑夜和摯友道:「這首歌,就當自己喪禮的最後一曲吧。」最後的殘菊宴,最後的失去,儘管自己從不害怕死亡;只是非得不抱任何遺憾地離開。一如歌詞所說:Finally, I can stop dreaming…

名字的重量

  在近乎平息不止的抽搐以後,男子用還顫抖的手點起濃,蜷縮而包圍了馬桶。緊貼在諾大立方之中的唯一角落,成為純白裏突兀的一個凹字。如果輕輕按下沖水鈕,自己會不會也跟著被沖刷殆盡?男子自問。之於男子習以為常的狀態,初次親眼所見的他只能無所適從,只能一齊無助、一齊墜入靜與動之別的深淵。片晌,尚未痊癒的男子開口向他要了包裏的筆記與筆,不斷重複書寫:只五個字。那大概是男子這輩子最醜陋的字跡。但任誰也知曉顫抖的手,筆桿握不穩的。油性筆混雜著落下的瀛珠,抹成劣質抽象畫的意外噴墨,並隨著情緒綻放開來。其實想透過書寫來穩定、判明自我是否邁向常態。但數列曲的筆畫,橫豎勾捺錯亂地組成極其惹人厭的字,固執地僵持現有姿態,不願恢復。最終,被於心不忍的他阻止書寫,服下超量的西藥。反覆吸,重複在實際上禁的空間開一口煙,讓那些不適的發麻與顫抖黏著在煙霧之上逃脫。多少穩定下來以後才步出浴室,儘管搖擺。重新提筆,重新書寫那五個字,這回,男子終於接近滿意。趨近常態的字跡寫下:「我是鄭學謙」。忽然,那些病痛就像糾正了的字跡一樣,漸漸歸趨常態。過往長輩常道:字跡象徵一個人,所以寫字一定要漂亮,尤其名字;男子同意,於是練就一手好字。只是,姓名的重量可能過分沈重,成為一個人名、變回一個凡人,一線之間。若說漂亮的字跡是自己已被喚回的證明;那麼那些歪斜醜陋的字跡又表示誰?名的制約,是枷鎖,還是出口?惟有紙筆知曉。男子說:名字從未只是生硬的文字,它承載所有生命重量,直到失去姓名、並不再被提起的那天為止。只是成為帶有姓氏的生物,從未是件輕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