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19日 星期二

未嘗敗果的演員



  那是一名太過好強的演員的史實。

  他自編自導、自演了一齣痛心的長劇本。那名演員從未輸過,於是如他豪言,謝幕時澎湃地被滿場薔薇淹沒。儘管其實結局兩者都是輸家,被薔薇的刺螫得遍體鱗傷。但他卻在一個藍色花蕊裏,捻起雙贏的可能。那發著微光的藍色花粉是星朽的旖旎,他藏進一個玻璃罐裏,密封起來,不為行為的意義註解。

2018年6月13日 星期三

浪子

  戌時,浜松町。著正裝的男子從習慣的出口前幾呎,嗅到屬於這片土地的熟悉乾燥空氣的同時,在即將向上踏完的倒數第五階階梯,慣性地向左瞧,那座不熄燈的朱紅色鐵塔,便如昔地聳立在他面前。「ただいま」男子居然向著那座鐵塔、或這片土地,以確實發出聲,但近乎唇語的方式默念。明明這句簡單的話語,在超過生命半數以上的時長之內,都沒機會對真實存在的人物說。在即將讓自己被淹沒於另一個站口時,自問起上次「回來」是什麼時候?以國境來算,這段期間仍不時因旅行到訪;但這卻是間隔最久一段時間,未曾踏上這塊再熟悉不過的地域了:十九個月。這個數字大到男子都覺得不可思議。這兒是除台北之外,他居住最久也最眷戀的城市;昔日總驟然自台北失蹤,再忽然現身於此,展露這名現在一襲正裝的男子,實質擁有的自由與任性權力的城市——東京。他翻起那本依然如往常因時常現買機票飛行,而至今都隨身攜帶的護照,想起未有自動通關時,兩年內總會因蓋滿而更換護照的日子,可這本護照,戳章少了,並已使用逾三冬。
  男子沒有絲毫猶豫地轉乘地下鐵,步入因深埋地底而相當出名的地下鐵——大江戶線。隨階梯向下、再向下,實際上這是他討厭的地鐵線之一,彷彿是藏在平靜海面的漩渦,而所有人都難逃深陷其中並且窒息的宿命。記憶的渦跟著下旋,像擰乾濕抹布一般,硬生生被擰了出來。男子一如以往,根據需求選擇了最安靜卻不乏便利性的中心點滯留六泊。細數那些曾長期滯留的東京住所,似乎亦然如此,南青山、吉祥寺、目黒⋯⋯等,只是最終他都沒能在門牌篆刻姓名,或許深知那終不屬於自己。他徒步看那些已冒新芽的櫻木,驚覺今春是十年以來,首次沒有維持賞櫻的習慣,櫻便在水深火熱的工作中凋謝。住在目黑川與吉祥寺時,櫻花綻開之時,就可以直接從貳樓陽台看到最澎湃的粉白色花海,在最初二日打上幾個噴嚏,就知曉春天以至,新期將開。男子喜歡櫻花的淒美,綻放得比任何花朵都豔之後,花瓣在枯萎變色以前,就如武士自刎,死得無暇,無枉一生。生命的限度說長實在太過漫長,但若量化成長短不一的時間軸,換上不同單位,那數十年的軸長就會變得比想像中短。於是在如此短的軸長之內,男子追求的是不後悔的此生。
  鑒於環境與天性或說執抝,男子流浪的十數年,養成了對被約束極其厭惡的自由根性,與絕對的自我中心主義:所有佈局都由自己決定。不順從潮汐漲退,筆直逆流,偶遇漩渦,繞道便是,最終還是往同樣的方向前行。求什麼,自己掙;不要什麼,自己捨。諸多普世看似戲劇化的情節,對男子來說都僅僅是過往的日常。或許包括現在的日常,也會有人疑惑,甚至覺得不可思議,只是他並不以為意。回房,褪去自己給予自己的拘束,連續點幾支1.4毫克的Seven Stars,直面自我碰撞的衝擊:這段期間在做什麼?為什麼走得這麼趕?為什麼非得走得瀟灑?為什麼不願停下來?為什麼現在是這個模樣?自己仍是自己嗎?⋯⋯無數自問,卻其實沒有在追尋答案,因為再清楚不過,自己無法停止追浪這件事。那不是因為他想維持什麼模樣、想要把握什麼,只是他習慣那麼做而已——習慣一個人乘風破浪,抓現時點想抓的浪花。
  浪子四海為家,假若滯留得夠久的地方是家,那短暫停泊的地方,就不是家嗎?於浪子來說,天涯,從來都是腳踏過之處,而不是遠洋與天空連結的盡頭。浪子踩踏的方式,彷彿蜻蜓點水,足跡總輕巧地隨漣漪散去,而不在堅實的陸路上留痕。一日浪子,終生浪子;歸去的家,座落在飄浪滾滾、靛藍色盡頭的遠方,而不是故鄉。所以,浪子不會停止流浪。

2018年6月7日 星期四

時代的終焉


  拖著無盡無休的失落,彷彿千百只手從後隱形沈重的拉扯使自己的行進速度近乎停滯,能忍如我,即使是拖著實質的重傷,也未曾如此緩慢。季夏三日,在寒暖之間,見證了稱作「安室奈美惠」的時代終焉——她是平成時代,甚至很可能是再也無人能及的歌姬。以持有日本音樂史無數紀錄突破與保持者的姿態,站上引退巡演的最終舞臺。最終巡演如預想的完美收場。在後樂園駅旁的東京巨蛋吸菸區,在販賣機隨意買了飲品彌補聲嘶力竭看演唱會流失的水分,反覆熄菸再點菸的無意識動作之間,深陷失樂園的霧霾良久。在她出道滿25週年宣布引退之際,曾說會以「最歌手安室奈美恵的方式」離開,於是我無法抑制地反芻演唱會的曲順。以《Hero》開場,無須多釋,滿溢溫暖與能量的詞曲,讓每一位聽者都很明確地知道縱使她離開舞臺也將永伴於身;安可曲則以《Hope》、《Finally》,最後以《How do you feel now?》作結,或許,隨每人的理解不同,會有不同解釋,但我認為這就是最佳組合了。


2018年5月12日 星期六

《PUZZLE貳》


  很難得地,自己要以平鋪直敘的文字,紀錄下專案總結。
  因這可能是最初也是最後,讓自己貫徹「三頭六臂」這個四字成語,去完成自己2018最大的專案:《PUZZLE貳》。

  最初之日是為今年3/10,和D首次簽簡易約。簽約前我笑說:「和我工作是很可怕的,因為得按我的作法,還得追上我的效率。」當時他莞爾道:「這句話通常是自己對下屬說的。」直到被催攝影作品,才笑不出來,畢竟D是位拍照與修照片都相當憑情緒的攝影師。同時,他也才知道,我早已在同時間內,多工處理了諸多工作事宜——如兩週內不斷打槍紙廠業務,直到帶出讓我摸到便一口喊出「就是他了!」的紙張,再不計成本地代進口兩款新紙(插頁及扉頁)到台灣;當然,標準字與封面設計、內頁排版、撰寫短文,也都是同步進行。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因插頁而致的裝訂問題。普遍來說,印刷拼版摺完後裝訂為16頁,稱之為1台。但因含特殊插頁、紙張磅數又高,最終解決的方式,即是極高的台數。區區148頁內頁,普通是9又1/4台,卻《PUZZLE貳》的裝訂,高達23又1/2台!但為力求完美,不能生產會掉頁、或打不開的書本,這些都是身為設計師,必須克服的關卡——解決問題。並且,《PUZZLE貳》在正式上機印刷前,即是以正式紙張打數位樣,遑論封面為求完美,甚至樣書就是正式上機測試。因為誠如我所說:紙張是有生命與個性的,而實體書,有永遠電子書都辦不到的事。這一切,都壓縮在前一個月以內完成。

  然而,在完成打樣後,為尋出版社,已鮮少寫企劃書的自己,親擬了一份看過的人都表示無可挑剔的企劃書。同時,也一一拿取推薦人的推薦(在此再次感謝本書的兩位推薦人:攝影師 人良土兀,及文學作家 盛浩偉)。無奈的是,台灣出版業光景不再,幾經與出版社提案,如此高成本的攝影集,沒有出版社敢投資。於是,一日內便當機立斷地更改方針:親自申請ISBN國際書碼,陰錯陽差之下,一介設計師,就順勢成了出版發行人。

  但如此一來,原擬定的計劃,當然很大部分得重新策劃。除得出資承擔風險以外,還須處理行銷面、直接找經銷商鋪貨通路⋯⋯等。於是,為了形象宣傳,數年前早說過不再做影片的自己,拿起相機錄影、採訪,重新打開Premiunm、配樂、錄旁白,生產兩支《PUZZLE貳》形象概念短片:只因在我們的記憶中,以影片形式打書,應是前所未聞的。

  緊接著,短短18天的預購期,D不斷擔心銷量。擔憂這本攝影集是否曲高和寡、不夠重口味?會否被市場接納?我始終如一,信誓旦旦地回應:「別擔心,都在預料之內;然而,縱使我直接將性器官的照片入書,也會利用設計及排版,讓讀者不覺色情。」事實上,經過每日的數據,搭配宣傳時機及心理學,就能計算出波形。於是,知曉即使預購期不長,但起碼會達到所設定的底標。最終,預購期結束,各個餅圖與自己的預測,誤差均落在5%以內。坦白說,關於這點還是挺自豪的。

  工作內容你以為這就結束了?不,還有發貨、策展及簽書會。為做活動,特別在前100張成立單,放入一個小小的隱藏驚喜,即表示得依序出貨,絕不能有誤,所以選擇親自出貨。不然事實上,其它出貨事宜,是有聘工讀的。但工讀生,終究一輩子都只會是工讀生,未能如我(業主)要求,妥善完成極為簡單的出貨事宜,嚴重出包。他們三人花72小時,只寄出81張有效單;我敢斷言,若全由自己處理,一小時內便能精準出貨。試問,聘請這些無用之人做什麼?這大概就是此案中最大的敗筆了:在工作上嘗試相信他人。於是,商家出身的自己,為免商譽受影響,便將近乎所有的單,回歸到親自寄出。預購結束日時是5/7 23:59,簽書會則是5/12。在自己要展出的兩件展品,都還沒來得及做的狀況下,獨自處理發貨事宜,只擔心要來簽書的讀者朋友們,無法如期在簽書會以前收到《PUZZLE貳》。

  在緊急補救出貨的大包後,5/10才放下心中重擔,專心製作自己的兩件展品:《情》與《愛》,一氣呵成。直到5/11,在訊息中和D提到自己正在趕最後的投影片,D說:「投影機不就簽書會當日播放而已?以為你只是簡單做PowerPoint秀照片而已。」我淡淡回道:「草草了事,從不是我的行事作風。即便只是串場不過八秒鐘的動畫,也只有簽書會一天會放,也得做。穿插在每組照片間的串場動畫,一方面可以讓來看展的朋友得到視覺上的休息,而秀出的書名、LOGO,都是最基本的Branding。再者,所有照片的順序,都是經編排過的,怎能隨便放一放了事?」

  最後,終於來到5/12當日,凌晨兩點半。一人進場,開始佈置能夠先佈置的內容(手寫文字等),D不顧我勸,不多休息來陪我佈展;告一段落後,才去第一處領主視覺背板,更甚再駕車前往泰山領取簽名桌,然這原本都不應是由自己負責的工作事宜:是有花錢聘人的,但對方虎頭蛇尾,徹底擺爛。不過為了順利展出,又能如何?有問題只能自己解決,再累都只能靠自己。最終,回到住所,只睡了30分鐘,就二次前往展場擺設所有攝影作品。最後回到家,已經是PM 14:20。我疲憊地對D說:「讓我睡10分鐘吧。」沒開玩笑,真只有10分鐘,便馬上盥洗再度出門,回現場準備迎接簽書會的開幕和來賓。萬幸也很感謝地是:簽書會相當順利。只是,當正式結束以後,自己雖然沒醉,但就像剩下1%電力的智慧型手機,徹底沒電了。到最後,用僅存的氣力回到住所,記得自己對D說:「真的,不想再當超人了⋯⋯」那晚,大概比一整個禮拜加總的睡眠,都還要多。

  一次又一次的經驗,讓我一次次深刻體會一件事,並且屢試不爽:關乎工作,自己將永遠孤獨。因永遠請不到追得上自己速度與效率的人,遑論還得在細節要求精確。這一切,可能是team work需要半年以上才完成得了的事,我卻一人,壓縮在兩個月完成。

  寂寞,只要伸出手,就可以很輕鬆地解決;但孤獨,才真正可以讓人成長。我從不害怕寂寞,也正是在孤獨之中流浪,長成了現今的模樣。

  那是好是壞,我其實並不想知道。

2018/03/10 - 2018/05/12

2018年4月3日 星期二

飛行者


  我看著你從懸涯落下,落下、再落下。
  包裹鬱悒,丟失羽翼,如此姿態垂直落入深淵,僅可能萬劫不復。
  在墜落的過程中,你並不畏懼,甚至淺笑,反覆地說即刻就能重新飛翔。在已愈趨凹陷的笑靨中,這番話語的力量貧弱得像風中殘燭,證據是翅膀終究沒有生長出來:所幸無人忍心直接戳破。險在無盡的墜落中,被一枝樹枝深深插陷進了左肩胛:無法止血,卻也暫停了下墜。在劫難的中央,等待重新航,那是怎樣的光景?上頭的風景是一粒微弱的光點,還是長條形的藍天?底下的風景是混沌的沼澤,還是遍的荊棘?我並沒有能力知曉,因你不願讓我透過你的瞳孔審視世界。
  我喜歡看你翔的樣子,如果你辦得到,我永遠退居幕後當觀喝采都行。但可以分擔的就這麼多,因自己終究成不了你的羽翼,亦沒有萊特的技術。
  希望你還記得,每次丟失所有以後,再傷痕累累仍站得起來的屬於你的,飛行者的模樣。

2018.04.01 貳

2018年2月21日 星期三


  我們在一個沒有包裝、或武裝就無法活存的泥淖裏苟延殘喘。那灘泥水裡,只得報喜,不得報憂。所謂淺規則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觀者所見,都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蓮綻得愈盛、離泥面愈遠、愈高、愈醒目;根就紮得愈深。泥水之下的晦暗,隨著莖與根延展到超出觀者的想像。在無數次失去自我的邊緣、缺乏救命靈丹的彼岸,一朵灰蓮向高聳的白色巨塔求救:「就三天,請給我多點強藥吧。」巨塔的守門者只應:「你早已每天嚥三十顆丹,想也沒法多給了;不自救,再好的丹藥都救不了你。」於是灰蓮默默接受,嚥下極限的丹藥、拍掉沾染上的塵,恢復成白蓮的模樣。蓮並不怪責誰,因為如何選擇,就得如何懂得自己承擔。沒有人的幸或不幸,可以由別人主宰,都應自己掙。儘管投放得多也不一定成,但起碼機率大些。每一朵蓮,普遍都沒有天上掉下來的幸運,可以不經淤泥就是朵美蓮,所以沒有誰比較幸或不幸。只是綻放成無關成敗的不同形狀的花瓣、只是看誰撐得久才凋零成藕。分水嶺在有無冒險的勇氣、捨棄的覺悟,才綻放成一朵徒有美麗外表的白蓮;至於那些污與殘破不堪,都應留給自己。

2017年12月12日 星期二

紳士獸


  「Good evening, here is my invitation card.」男子道,隨手遞出一張盛會的邀請卡。待侍從帶位之後,拉椅邀女伴入座,自己才隨後入席。席位是兩張獨立酒紅色鵝絨沙發,鑲純金中世紀雕刻的華椅,位於貳樓。舞台則被蛋型歌劇院包裹著,順著層層樓高,共成同心圓。圓頂上沒有壁畫,紅色的琉璃花窗讓月色滲透進來,恰巧打在舞台中心,儘管舞臺邊有設聚光燈,依舊能清晰看見正中的殷紅。「Ladies and gentlemen, It’s show time!」主持人語畢,兩隻人形獸便從緩緩打開的柵欄竄出,然後被切下著的鐐,掌聲隨即為即將上演的血腥秀此起彼落。你說,那是人還是獸?張牙舞爪,撕彼此肌膚,鮮血四溢,只要見紅,便奪得滿堂彩。打、纏綿、撕咬、露骨;他們瞪大雙眼、掌聲、喝采、心跳。男子穿著一席禮服,彬彬有禮、挺直腰桿欣賞球狀舞臺中荒誕的困獸之鬥。愈血腥,掌聲愈多。列前席的他將單眼藏在刻意放低的紳士帽底下,像身旁的窈窕淑女,包裹半臉面紗或手持的羽毛華扇,仍遮不了藏不住的曲笑意。藏在華服之下,卻不比舞台中撕咬對手頸項的野獸高尚。拘束的華服愈熒煌,脫下以後血色愈濃。
  你說,那是人還是獸

馬戲班在騷動(給我怪胎荒誕秀)
整個一票難求(一點病態算什麼)
活脫怪胎荒誕秀啊(寧願安靜當觀
驚悚 才能譁取寵(怪胎就讓別人做)
只為今而生活


――阿密特,《怪胎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