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14日 星期一

沙鷗

   你像一隻失去落腳處的沙鷗,往返在你跟我之間失去話語以後堆積出來的山溝,在碰壁以前總是用漂亮的角度迴旋進而慢慢落下幾分,緩緩下降、下降,再被地底起的風高高吹起,重複這個循環而始終沒有發出聲響——於是我們之間的山溝就看起來更高了,這個無聲或只有風聲的距離就變得更遠了。你持續滑翔,而我只是靜靜待在丘上的一棵不會開花結果的樹,想必你沒有必要特意為此駐足。

  換作自己是如你一般的沙鷗,大概也不會打破這樣的默契,只會循著同一個軌跡完成每一次循環,直到乘著風也無力展翅時,如果能剛好落在你的樹腳下,把所有寫上文字的羽毛拚成一封長信,那這趟長而寂寞的飛行就無憾了。那封信上沒有一句捎給誰的話語,只有如柴米油鹽般無謂的見聞,供不能飛的你閱覽。

2022年5月15日 星期日

雨沒有之後

  柏油經雨水浸潤後反光成一面污濁的石鏡,照映五臟六腑已被旋扭成巾的男子,男子的左臉頰隨著抽搐輕磨石礫,是失語還是喪失求救的意志無從得知。像期待與場景溶為一掛訃文似的,男子企圖以不知仍否為朱紅色的體液於文末印章,為男人的詩在連綿不絕的雨裏寫上終句。

  然而細碎紊亂的雨聲無力沖淡男子由心臟上竄後腦的重低音,在如此音浪之中天使的呢喃被刷洗得連唇語也無從讀取,僅剩惡魔黏膩發麻的低語乘著節拍唱著獨角戲。該如何才能把填滿錯字的稿紙全數割碎;如何才能把攪成灰色的生命恢復成純白或正黑?如果沉入深海被磨礪得接近蜉蝣,是不是就沒有感官能再發現雨的緩急輕重——如果不存在就好了。男子反覆咀嚼酸澀,在這場以年為計的長雨裏,無法相信雨後還有天晴。

2019年9月9日 星期一

打著秋田蕗傘的少年


  白露之際,少年跩著夏天的尾巴,彷彿是撐著一枝秋田蕗,不想讓葉片上的露水滴落似地,擔心倘若落下,這個夏天就可能淪為亡者的淚水,什麼也沒剩下、什麼都只是一場過路雨,卻什麼都沒被搜集起來,成為虛構的回憶與歷史。所以無分天晴天雨,都頂著那把秋田蕗傘,像「龍貓」一般成為一個活靈活現的亡者或變異的生物。在被無數過客上下車而踏出了一個窟窿旁的站牌等著,寸步未行,無人知曉這樣的行為是等著什麼、期待什麼、注視什麼。

  強烈地記得應該要打傘,所以時時握著那枝已經有些枯萎的秋田蕗,但傘下是空的,他一半的肩膀總是被偶有的陣雨打得濕漉:原來,他幾乎沒有精力再去期待什麼。只是日復一日一如得了阿茲海默的老人,忽然記得下一刻要做什麼事,忽然又忘得一乾二凈,在漫長的空白裡面出現一點雜訊時,就反射似地把那把傘往右靠一點,然後淋得自己左肩又再濕一些。重複乾了又濕的循環。

  初秋以前,他終於暫別空等、嘗試乘車,乘車前往亡者之都試圖尋找他等著的,遺憾地是,他只能抵達門口,因為尚未真正死亡。最後消沈的他徒步回到那個站牌,持續撐著秋田蕗,撐著一個可能永遠輪迴的白日夢、撐著永遠不會醒的噩夢。杵在原地,看四季更迭。儘管他早已知道答案,只是不願面對殘酷無比的現實。

  「吶,如果只是做夢,就好了。」他對天喃喃。

2019年8月22日 星期四

白色啞子


  總是有人向男子說,甚麼話到他那兒就止於此,所以對他傾訴特別合適。卻沒有意識到男子可能是個啞子,就算想說什麼,也無力傾吐。在沒有聲音的形狀、沒有觸覺的紅斑、沒有味覺乃至痛覺的虛無凡塵,有什麼好法子能填補空白?一切若然盡是白色,僅僅融合到那片慘白以後,那些紀錄即使確實存在,也只會像白漆潑灑在白子的髮絲,無人會認為那是種,只是白與白互撞罷。所以他聽、所以他試圖以唇語回答,聲音的波紋卻無力具象化。一名被抹去色彩的啞子,縱然想對誰說:嘿,我雖然不好,但你們好嗎?卻什麼也辦不到、怎麼也發不出聲,就溺斃在那片白色之中。亦無人尋得著他的蹤跡,只因他早已白化。類似死海的珊瑚,僵直地被遺忘在潔白的身軀之中,背著滿身瘡痍的坑與洞,卻好像還在健康呼吸似的死亡。

2019年8月13日 星期二

虎子之印


  虎子在底端的鋼筋叢林生長,學習水溝蓋之下的存活技巧。在弱肉強食的地底世界,他非讓自己成虎,才得以生存。待到他自願或非自願地走到水溝蓋之上,把一件件駭人的武器卸下,只保存肉身,但既使如此虎性仍存。多年過去,用在地底深藏的,模仿地上的人兒在同一個平面呼吸。
  數年後,他在左手背刺第五個刺青,仍舊不痛不癢。是虎、五行與文字。乍看為猶如他剛烈性格之虎。可卻由虎子之向,是一叢大火,因他乃屬火之子;火中有浪,同時也是一個溺斃者,表示事實上奄奄一息的狀態,即水;額上是代表他們仨人的「参」形之草,即木;耳與眼分別是雷與獵槍,明示他不曾忘記自己身為狩獵者尖銳的耳與目光,即金;缺失表示土的圖形,因血肉即土地。而在虎口之上有一串希伯來文字,一種原宗教語言,但一度消失,又再重新成為以色列的官方語言,可謂重生的語言。而字首,有此字的詞彙都象徵了神,或許虎子這樣的異端,也會像凡人一樣盼望奇蹟出現。
  然而,刺在於他遠比右手更重要的左手,儘管惹眼,但因此才能夠隨時能提醒自己:毋忘自己的根本。毋忘自己是潛行陸上的地底人,隨時可能無聲無響地,就回到那個只有死海的地方,重新成虎。

潛溺者


  在僅僅數釐米的間隙之中,男子試圖從縫隙穿過、穿過,幾乎要刺穿他的五臟六腑,可卻絲毫不在意負傷,失去痛覺似地在壁與壁之間一邊被壓縮一邊行走。直到動彈不得、直到白色的高牆不再帶著殺意企圖要他活活給碾死。費盡一切心力脫逃以後,他身上總是帶著去除不了的輕淺混凝土氣味,還略帶一些丙烯的刺鼻;而後,他總一再回到那個夾層,試圖抵抗壓力、試圖將之張開、張開哪怕幾釐米也好。「再一些,光就可以滲透進來」每天反覆這句他尚且記得的台詞,後面的臺本早已掉了頁,飛到他很可能到不了的未來。所以他只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去撐開、再撐開直到精疲力竭。或許他所希冀的,並不是逃到遠遠的地方,而是將牆面裏邊的空間照亮。像有些光我們捉捕不了,但卻總是收藏在心。他偶爾甚至會愚蠢地忘記自己是深潛在一個黑色的死海僥倖生存,卻溺死在一個發光的亮麗青海。

2019年7月6日 星期六

避難者的失敗


  有一個習慣從男子的孩提時代就養成了:在無數次搭機返往住處的路途,定會在高速公路馳往歸途的末段之時,將頭轉向右邊,搖下車窗靜靜地望著那座從未改變的高聳墓碑發呆數秒。惟有「向右看」一舉,才會令他有又再踏入這塊盆地的真實感。可是此次,他選擇閉上雙眼讀秒,下計程車後幽靈似地提著行囊突入位於台北的住所,無聲無息,在依舊像隨時能蒸發一切人事的夏天。

  事實上從陽台就能清晰看到世界各國以建築形式體現陽具崇拜的男子,卻還是選擇了高機率敗陣的逃亡,彷彿這麼做事實就能夠與從未發生無異——「自己在哪」變得不那麼重要、「為什麼在這裡」也不這麼重要了。行李一扔,罕有地在總是整潔的立方之中嗅到一股霉味,想著說不定是胸腔悶痛造成的潮濕——他發霉,所以所有他的東西才一起發霉;他故障,所以所有他的東西才跟著一起故障。在錯覺與現實之中,男子發狠把所有狼藉整頓一番,企圖透過清潔或丟棄物品,讓自己的幻覺與情緒換然一新。但什麼都沒有改變,最終也只是恢復成原狀,好比早已習慣搭機所以不再為飛行而分泌任何激素一樣,飛行,就只剩下飛行,由兩個字組成的一個詞彙,僅此而已。男子終究沒有癱在熟悉的環境裡感到陌生,反而深感自己的逃跑行動並不具意義。

  於是他試圖在一成不變的空間裡尋求一絲改變,把床認作九〇年代的遊戲機台,以無數精神科藥為代幣,擲出一場又一場噩夢,不斷地重複過程與情節。是醒是睡、是真或偽,漸漸都變得無從得知。因為很多事變得不再重要了、因為快要到極限了,因為現實根本也是一場噩夢。當睡眠依然成為常態失眠以後,他隨手拿了本筆記,想記敘什麼,卻筆桿不再聽從他的使喚,維持了一張張無垢白頁。思想被抽離的時候,文字也不再由他支配,身不由己。

  一昧逃跑、甚至失去文字的人生還有什麼意思呢?所以男子還是決定隻身一人直接走向那座高塔,那座不想面對的「我回來了」的象徵,當作刺激性物理治療。其實不在這座島嶼的時長也不是以往經驗裡特別長的,但熟悉的路衢、街道、商場都有了改變,男子自覺唯一沒有變的,大概就只是自己:為什麼吸氣還是如此難受?為什麼不得不中途摘下隱形眼鏡才能把一整圈個信義商圈走完?為什麼心臟急速跳動著,而每次跳動都得接收腦部的麻痹?為什麼要一天吃70顆藥⋯⋯為什麼都是我?

  自儀式完成之後,很高效率地返回住所,也恢復成了半人半獸的貌樣。看到一張拍立得,那張拍立得照片裡保存有自己的笑容,結果男子不由自己地哭了:怎麼也想不起來上一次真心笑出來是什麼時候、想不起自己以訓練有素的假笑度過了多長時間。抽起今日的第五包菸,他也明白抽再多菸都沒辦法讓煩惱燃燒以後化為雲煙,所以只是抽著、抽著,像倒數自己生命一般觀察著香菸的燃燒與熄滅,最終人類都會、自己也會成為灰燼。只希望能被撒在馬爾他的遠海,塵歸塵;浪歸浪。

2019年5月28日 星期二

斷帶


4:44
重新翻閱兩年前讀一半就被擱置的小說〈斷代〉
輕巧地拼湊起早應該忘卻的117頁每個角色的性格語氣乃至詞句與標點符號

經常在4:44甦醒
神戲謔地愚弄珍視時間觀念的人
每天都不規律地被剝奪一點時間

顯示的時間成為迴圈
日期的註記撕去以後
如何奔波都拼湊不回
自己理應是主角的小說缺頁
沒有時空沒有場景
沒有情感沒有記憶
沒有對白沒有文字

每逢4:44
都認為肯定是一場噩夢身為怪物註定的夢中夢
日子一久
便不再打撈捲進漩渦或海溝裏面的日期
繼續下一個4:44
似是非是常人的日常

2019年5月6日 星期一

五月五



  過往的五月五,男孩都會將藍色的鯉魚旗高高掛起,賣力地升高、再升高。心想縱使無從證,但起碼千米以內,要比任一家升起的鯉魚旗都要高:既然豎橫都是飛,那非得飛得最高、最遠,不是?可又當他在草坪上,仰視凜凜搖曳的藍鯉魚時,卻禁不住對物起了莫須有的憐憫――只能在旗杆之上,著實過分拘束。若自己是那尾鯉魚,肯定想暢遊蔚藍,從最理想的角度俯瞰,俯瞰因孤獨而顯得獨一無二的海平線。「那樣肯定就像世界囊括手心,誰也奪不走。」男孩一邊翹著幻想、一邊單手枕在後頸,用另一只空著的手對天伸出手掌。男孩始終記得烈陽從指間滲透的溫度,還有奮力違逆生理反射睜大雙眼直視日光的獰。

  走遠豎鯉魚旗的年紀,男孩經過幾年作繭而沒有化蝶,孵化成了類似童年記憶中的那只懸在空中的魚。只是缺失魚鰭、無法潛行與飛翔、成為披滿深藍色刺鱗的亞人少年,以雙肢悠遊。不抵抗地接受那些與白日夢不同的現實,只是也沒忘卻幼年的幻想:一心登高。登高走遠的過程不似普世尚且被名為流浪的那般灑脫,日復一日都是崎嶇顛簸,時而得攀過刺人的峭壁,時而得橫跨乾涸的荒漠;穿越不同自然與非自然的旅途中,必然常有凶險的獸兀自發起攻擊。但幸運地是,少年終究存活了下來,在諸多不善中生存了下來。

  直到漸漸失去對恐懼與疼痛的感知,光著徒步到又一個未知的海洋,意識到的時候,身上的刺鱗早已因爲無數與惡劣自然的扎或野獸的爭鬥而摩擦、零落,僅剩堪算平滑的肌膚與抹不去的傷。他或他們終歸沒有成為魚、沒有化為鳥,祇是普通地長成了頹殘的、可能事實是惡獸的男人。站在浪花及腰的青海中央,男人輕輕垂直往後一,時而穩妥地漂浮,時而被浪花淹沒片刻,但始終沒有過眼:天,總是差不多的、海平線也總是差不多的,很大、很遠,不是成人的一隻手就能掌握。那麼,如此長的旅程是不是都徒勞?該不該停止?繼續旅行或去摘近在眼前的彼岸之花?思緒翻轉的同時,他不自覺過去見過的所有景色,在他瞳裏成為急速變幻的四季。


  知道自己追求的那條靜謐的水平線,背後就生長著彼岸花。只是摘下以後,誰都不能得到各自幻想的世界,只會換得算起來幾萬刻鐘的徒勞。既知手心的大小,所以儘管沒機會一手就捉住最完美的理想,這次又逢五月五,男人面著黑色的海,在灘上像孩提時代那般立起一面非魚型的旗幟,旗幟飄揚,緊握著旗桿的手滿了粗繭,表情卻跟那個升鯉魚旗的男孩,毫無二異。

2019年3月16日 星期六

戲子


  「所有觀席上的,都理應被我的演技騙去,因為我靠這項本事活到今天。但我私心渴求你,唯獨你,在真懂得我想傾訴的一切以後,能看透這齣戲精心安插的矛盾;並且身為演繹者的我,是以什麼心情每一次穿戴與脫卸戲服。」在連日舞臺劇的空,少數高瓦聚光燈不灼傷肌膚的時刻,戲子暫時把血汗未乾的戲服掛在左肩上,坐在搖曳閃爍的油燈之後向他說道。

  身為一個戲子,在接演劇本以後,只能一路前行,遵循難受的場景與對白,完美演譯莎士比亞的反派角色。
  身為一個戲子,他尤其知道戲裡戲外的分水嶺、和戲劇的中心思想,才能穿梭水深火熱的表裏之中避免過分入戲。
  身為一個戲子,他每次在成為角色之前,都祈禱此次就是自己的最後一齣戲,然後抱著這樣的心態在舞臺上燃燒角色與自我,而下戲的時候,他應該要能回歸他自己。

  然而,原本身為一介遊子,那名戲子冀望自身從沒有演戲的天賦以及願望,就毋需接演一個個最痛心的劇本,出賣自己的靈與肉,然後在宛若牢籠的舞臺之上,讓無知的觀者誤以為演了一齣齣喜劇:他不要玫瑰與喝采,他多希望能把自己背下臺,早早下臺。

Photographed by K.

2019年3月1日 星期五

一支菸的沈默故事


你稱讚那個重度煙癮的老菸槍,是你見過進行吸菸這個動作最好看的人,姿態在瀟灑與雅痞之間隨著他的氣息遊走,然後煙霧和目光在瞬間便足以成詩。然而,老菸槍早已發顫的手繭裡,寄宿了一名熱愛使用膠卷相機的少年,但那名少年過去卻對反過來面對傳統鏡頭感到無比拘束;直至那名少年長成經過錘鍊的男人,再度面對手持膠片機的你,曾經的怯懦已蕩然無存。與以往的冬日無異,只是在天色還沒轉得太亮之前,帶著還沒褪去的睡痕坐去窗邊,悠悠地拿煤油金色打火機點燃一支紅色登喜路,吸著、吐著,如此自然平常。僅僅用一支菸的時間,讓你捕捉幾英吋菸草能質變的有限煙霧,無語地傾吐一個極為深沉的故事——同時那個少年、男人,也就是那個老菸槍,渴望掌鏡的你告訴他一件事、也想簡單地告訴你一件事。

2019年2月27日 星期三

佇於櫻木之前


這回,櫻花依然忽略花期意外地提前開了。我佇在閉眼就能回放親眼見證了無數高速更迭的熒煌路口,高樓鼎立、車水馬龍的虛與實,一如丙烯顏料在畫布層層堆壘出不透明而不可逆的超現實主義畫作,逐年都因著更強的光害一再稀釋人味。我矛盾地試圖聚焦於與街景衝突卻不失融洽的櫻花花蕊,櫻花樹下,城市周遭的光暈就擴散或拉成一絲絲斜線,如此接近、又如此疏離。而煩人的塵埃非得侵襲眼匡,要我像個罹患眼疾而視線模糊的病者,失去將早春的櫻看得通透的機會。即便如此,我仍堅定地向櫻木祈願,對滿開的櫻花喃喃深埋血液的話語,字句的重量被春風吹得又清又淡,不變的是一貫的潮濕。與櫻的對話必然一期一會,它用七日囊藏了我傾吐的私語便必然零落、成為吹雪而沒有人有機會竊聽:待東風再次到來、再次為離了又散、散了又聚的人而吹,我便能向櫻還願,還無數個、無數個——再見面的願。

2018年12月14日 星期五

英雄


  「你老想著救人,那誰來救你?」他半身傾在僅存不多的投幣式電話亭裏,用即將被世界淘汰的幾個銅幣,撥一通無人接聽的越洋電話。他是剛拯救完一個男孩的,片體鱗傷的英雄。

  人們喜愛英雄片,多數並不是因為「正義」,更多是因著心底抱持自私的期待,期待在有難時有某一個形象,可以對自己伸出援手。於是幻想者們便捏出一個又一個嶄新的模組,具象化那些被拯救的幻想,人們就會為了自我拯救心理買單:英雄不見得要正義、瀟灑;英雄,只要是英雄、會拯救自己就可以。

  他很清楚這個世界的英雄已經太多,於是在走向電話亭、脫下制服以前,以黯淡的耳語告訴被救起而瞳中滿懷憧憬的男孩:「孩子,你不需要逞英雄、更不用成為英雄。可是有難時,要懂得求救,這樣就了。」瀟灑的英雄,無論先後天的營造,通常都是人形。既是人形,那基本就應當有心;但你可曾想過,若英雄有難,誰來拯救英雄?


  英雄是孤單的人形,瑣碎的日常不會被劇組放映出來。但他或者他們,仍不得不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穿上同一件裝扮,或者遇上更強的敵人――進化、再進化,保持似人而非人的相貌,守護世界的同時,守護他們唯一存在的價

2018年12月1日 星期六

众個人練習一個人

  他被眾人稱作凶星,只要滲出光能,便足以讓原來豐饒的溪流乾涸,更迭四季、攪亂秩序,所到之處,無不波瀾四起。於是他用陳舊的紗布纏上一層又一層灰色、密封氣息,以近似木乃伊的假死姿態潛行人群之中,如此具象的約束拘束自身,才得到與黎民共生的可能。存在而又不存在似地。

  縱然一直都潛行在那條看不見盡頭的長道,卻還是有人不經意在移行的過程中窺見他的微光。起因或許是好奇、之後便兀自尾隨,直到搭上話、並肩齊行,直到領他偷偷摸摸地嘗試塵世的日常。經無語的感化以後,他一層層把遮蓋光能的纏布卸下,直到赤身裸體、直到他以他真實的熱能,包裹他人的身軀、並且控制得不至於灼傷他人為止。最後他自己也這麼以為。


  卻日曆沒有隨他的步伐翻頁。他在翻看、確認行事的例事之間,發現對不上時間刻度的度量衡。他應了一聲,卻沒有回應。於是他往回看到焦急地奔跑起來,才發現人事早已在那條長道的各處夭折,只有他一人苟且地活著。他並不確信這是現實,就開始進行類似的試驗。經過一次又一次輪迴,才不得不接受因果。真正不破壞、不自滅的方法是在众個人練習一個人、三個人練習一個人、兩個人練習一個人⋯⋯最終他只在一個人的時候,不需要練習一個人——因為那才是他的根本。然而發現了那些增生的黑子,也無人能在強光之中看見那些發黑的頹喪、也無人能在強熱之中不被焚化:僅有輕重緩急之別。


  他是不斷消耗熱能的太陽,後退幾億個光年,才足夠不成為破壞者。領先幾億個光年苦等預期的日蝕,好清深深窩藏的憂鬱的瘡;然後笑臉迎人,照亮下一個於他而言幾億光年的明天,而不被支援。反正無人能在高能之中,目視那些坑疤與反覆發炎的膿瘡,包裹他的無助。

2018年10月31日 星期三

火山


  那座火山,從男子初有意識的時候,就座落在封鎖的領海之內沸騰著。自從一次見證了火山噴發,也經火山灰隆重地淹沒卻苟活下來,男子便不敢忘記那座火山確實活著。

  他總是在噩夢裡重逢那日的岩漿滾滾,像火山的血淚黏稠地流散,那個熱度連同他的胸腔一起灼燒,但他並沒有被火山逼至窒息,此後,便懷疑自己的易燃,是深受其毒害。當他的男身恢復到了均水平,男子便義無反顧地開始流浪,追尋一個能讓自己冷卻的冰山,想抑制熊熊烈火別再燒得任何人一再發疼。卻很遺憾地,那一又一的旅行,終究未果。

  男子無助地怨起五行屬火的天命,像所有光怪離奇的必然都是與生來似地。可是他還沒有放棄,持續未知歸期的旅行。但每當他疲勞、精疲力竭之際,儘管一再延宕、一再向隅,最終他還是會重新走到那座如昔的、高聳的火山之前,一個人重新用眼球記憶那座駝背而畸形的火山形狀。

  並不崇拜信仰,他卻總是穿上最嚴謹的正裝、完整所有紳士禮節,對著那座焰火不止的孤島,義無反顧地行最高禮數的大禮拜,更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每一次頭,都像祈求火山的香火永恆鼎盛似地,以他赤色的名祭奉:以他的名奉他的名,以他的血獻他的紅――若自己的生命必然不開如此的剛烈與熾熱,那他甘願成為那座活火山、記載著他名諱的活火山,持續地發熱、永恆地燃燒。

2018年7月27日 星期五

持續性誤會


  大暑之際,瀕死的被濕氣倦怠的午後,依然被早已預見的夏雨打響。總誤會斗大的雨珠能夠沖開那些緊緊黏著卻早已生鏽的齒輪,然後從機關輪轉的瞬間掙脫。卻甚麼都被剩了下來、甚麼也沒有改變,就這麼持續地不能從病態的日常裏得救。面對遮蔽前額葉的雲海迷宮,因迷路而無盡無休的乾渴,只能一再祭奉充滿雜質的酒精祈雨,不淋不快。

2018年6月19日 星期二

未嘗敗果的演員



  那是一名太過好強的演員的史實。

  他自編自導、自演了一齣痛心的長劇本。那名演員從未輸過,於是如他豪言,謝幕時澎湃地被滿場薔薇淹沒。儘管其實結局兩者都是輸家,被薔薇的刺螫得遍體鱗傷。但他卻在一個藍色花蕊裏,捻起雙贏的可能。那發著微光的藍色花粉是星朽的旖旎,他藏進一個玻璃罐裏,密封起來,不為行為的意義註解。

2018年6月13日 星期三

浪子

  戌時,浜松町。著正裝的男子從習慣的出口前幾呎,嗅到屬於這片土地的熟悉乾燥空氣的同時,在即將向上踏完的倒數第五階階梯,慣性地向左瞧,那座不熄燈的朱紅色鐵塔,便如昔地聳立在他面前。「ただいま」男子居然向著那座鐵塔、或這片土地,以確實發出聲,但近乎唇語的方式默念。明明這句簡單的話語,在超過生命半數以上的時長之內,都沒機會對真實存在的人物說。在即將讓自己被淹沒於另一個站口時,自問起上次「回來」是什麼時候?以國境來算,這段期間仍不時因旅行到訪;但這卻是間隔最久一段時間,未曾踏上這塊再熟悉不過的地域了:十九個月。這個數字大到男子都覺得不可思議。這兒是除台北之外,他居住最久也最眷戀的城市;昔日總驟然自台北失蹤,再忽然現身於此,展露這名現在一襲正裝的男子,實質擁有的自由與任性權力的城市——東京。他翻起那本依然如往常因時常現買機票飛行,而至今都隨身攜帶的護照,想起未有自動通關時,兩年內總會因蓋滿而更換護照的日子,可這本護照,戳章少了,並已使用逾三冬。
  男子沒有絲毫猶豫地轉乘地下鐵,步入因深埋地底而相當出名的地下鐵——大江戶線。隨階梯向下、再向下,實際上這是他討厭的地鐵線之一,彷彿是藏在平靜海面的漩渦,而所有人都難逃深陷其中並且窒息的宿命。記憶的渦跟著下旋,像擰乾濕抹布一般,硬生生被擰了出來。男子一如以往,根據需求選擇了最安靜卻不乏便利性的中心點滯留六泊。細數那些曾長期滯留的東京住所,似乎亦然如此,南青山、吉祥寺、目黒⋯⋯等,只是最終他都沒能在門牌篆刻姓名,或許深知那終不屬於自己。他徒步看那些已冒新芽的櫻木,驚覺今春是十年以來,首次沒有維持賞櫻的習慣,櫻便在水深火熱的工作中凋謝。住在目黑川與吉祥寺時,櫻花綻開之時,就可以直接從貳樓陽台看到最澎湃的粉白色花海,在最初二日打上幾個噴嚏,就知曉春天以至,新期將開。男子喜歡櫻花的淒美,綻放得比任何花朵都豔之後,花瓣在枯萎變色以前,就如武士自刎,死得無暇,無枉一生。生命的限度說長實在太過漫長,但若量化成長短不一的時間軸,換上不同單位,那數十年的軸長就會變得比想像中短。於是在如此短的軸長之內,男子追求的是不後悔的此生。
  鑒於環境與天性或說執抝,男子流浪的十數年,養成了對被約束極其厭惡的自由根性,與絕對的自我中心主義:所有佈局都由自己決定。不順從潮汐漲退,筆直逆流,偶遇漩渦,繞道便是,最終還是往同樣的方向前行。求什麼,自己掙;不要什麼,自己捨。諸多普世看似戲劇化的情節,對男子來說都僅僅是過往的日常。或許包括現在的日常,也會有人疑惑,甚至覺得不可思議,只是他並不以為意。回房,褪去自己給予自己的拘束,連續點幾支1.4毫克的Seven Stars,直面自我碰撞的衝擊:這段期間在做什麼?為什麼走得這麼趕?為什麼非得走得瀟灑?為什麼不願停下來?為什麼現在是這個模樣?自己仍是自己嗎?⋯⋯無數自問,卻其實沒有在追尋答案,因為再清楚不過,自己無法停止追浪這件事。那不是因為他想維持什麼模樣、想要把握什麼,只是他習慣那麼做而已——習慣一個人乘風破浪,抓現時點想抓的浪花。
  浪子四海為家,假若滯留得夠久的地方是家,那短暫停泊的地方,就不是家嗎?於浪子來說,天涯,從來都是腳踏過之處,而不是遠洋與天空連結的盡頭。浪子踩踏的方式,彷彿蜻蜓點水,足跡總輕巧地隨漣漪散去,而不在堅實的陸路上留痕。一日浪子,終生浪子;歸去的家,座落在飄浪滾滾、靛藍色盡頭的遠方,而不是故鄉。所以,浪子不會停止流浪。

2018年6月7日 星期四

時代的終焉


  拖著無盡無休的失落,彷彿千百只手從後隱形沈重的拉扯使自己的行進速度近乎停滯,能忍如我,即使是拖著實質的重傷,也未曾如此緩慢。季夏三日,在寒暖之間,見證了稱作「安室奈美惠」的時代終焉——她是平成時代,甚至很可能是再也無人能及的歌姬。以持有日本音樂史無數紀錄突破與保持者的姿態,站上引退巡演的最終舞臺。最終巡演如預想的完美收場。在後樂園駅旁的東京巨蛋吸菸區,在販賣機隨意買了飲品彌補聲嘶力竭看演唱會流失的水分,反覆熄菸再點菸的無意識動作之間,深陷失樂園的霧霾良久。在她出道滿25週年宣布引退之際,曾說會以「最歌手安室奈美恵的方式」離開,於是我無法抑制地反芻演唱會的曲順。以《Hero》開場,無須多釋,滿溢溫暖與能量的詞曲,讓每一位聽者都很明確地知道縱使她離開舞臺也將永伴於身;安可曲則以《Hope》、《Finally》,最後以《How do you feel now?》作結,或許,隨每人的理解不同,會有不同解釋,但我認為這就是最佳組合了。


2018年5月12日 星期六

《PUZZLE貳》


  很難得地,自己要以平鋪直敘的文字,紀錄下專案總結。
  因這可能是最初也是最後,讓自己貫徹「三頭六臂」這個四字成語,去完成自己2018最大的專案:《PUZZLE貳》。

  最初之日是為今年3/10,和D首次簽簡易約。簽約前我笑說:「和我工作是很可怕的,因為得按我的作法,還得追上我的效率。」當時他莞爾道:「這句話通常是自己對下屬說的。」直到被催攝影作品,才笑不出來,畢竟D是位拍照與修照片都相當憑情緒的攝影師。同時,他也才知道,我早已在同時間內,多工處理了諸多工作事宜——如兩週內不斷打槍紙廠業務,直到帶出讓我摸到便一口喊出「就是他了!」的紙張,再不計成本地代進口兩款新紙(插頁及扉頁)到台灣;當然,標準字與封面設計、內頁排版、撰寫短文,也都是同步進行。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因插頁而致的裝訂問題。普遍來說,印刷拼版摺完後裝訂為16頁,稱之為1台。但因含特殊插頁、紙張磅數又高,最終解決的方式,即是極高的台數。區區148頁內頁,普通是9又1/4台,卻《PUZZLE貳》的裝訂,高達23又1/2台!但為力求完美,不能生產會掉頁、或打不開的書本,這些都是身為設計師,必須克服的關卡——解決問題。並且,《PUZZLE貳》在正式上機印刷前,即是以正式紙張打數位樣,遑論封面為求完美,甚至樣書就是正式上機測試。因為誠如我所說:紙張是有生命與個性的,而實體書,有永遠電子書都辦不到的事。這一切,都壓縮在前一個月以內完成。

  然而,在完成打樣後,為尋出版社,已鮮少寫企劃書的自己,親擬了一份看過的人都表示無可挑剔的企劃書。同時,也一一拿取推薦人的推薦(在此再次感謝本書的兩位推薦人:攝影師 人良土兀,及文學作家 盛浩偉)。無奈的是,台灣出版業光景不再,幾經與出版社提案,如此高成本的攝影集,沒有出版社敢投資。於是,一日內便當機立斷地更改方針:親自申請ISBN國際書碼,陰錯陽差之下,一介設計師,就順勢成了出版發行人。

  但如此一來,原擬定的計劃,當然很大部分得重新策劃。除得出資承擔風險以外,還須處理行銷面、直接找經銷商鋪貨通路⋯⋯等。於是,為了形象宣傳,數年前早說過不再做影片的自己,拿起相機錄影、採訪,重新打開Premiunm、配樂、錄旁白,生產兩支《PUZZLE貳》形象概念短片:只因在我們的記憶中,以影片形式打書,應是前所未聞的。

  緊接著,短短18天的預購期,D不斷擔心銷量。擔憂這本攝影集是否曲高和寡、不夠重口味?會否被市場接納?我始終如一,信誓旦旦地回應:「別擔心,都在預料之內;然而,縱使我直接將性器官的照片入書,也會利用設計及排版,讓讀者不覺色情。」事實上,經過每日的數據,搭配宣傳時機及心理學,就能計算出波形。於是,知曉即使預購期不長,但起碼會達到所設定的底標。最終,預購期結束,各個餅圖與自己的預測,誤差均落在5%以內。坦白說,關於這點還是挺自豪的。

  工作內容你以為這就結束了?不,還有發貨、策展及簽書會。為做活動,特別在前100張成立單,放入一個小小的隱藏驚喜,即表示得依序出貨,絕不能有誤,所以選擇親自出貨。不然事實上,其它出貨事宜,是有聘工讀的。但工讀生,終究一輩子都只會是工讀生,未能如我(業主)要求,妥善完成極為簡單的出貨事宜,嚴重出包。他們三人花72小時,只寄出81張有效單;我敢斷言,若全由自己處理,一小時內便能精準出貨。試問,聘請這些無用之人做什麼?這大概就是此案中最大的敗筆了:在工作上嘗試相信他人。於是,商家出身的自己,為免商譽受影響,便將近乎所有的單,回歸到親自寄出。預購結束日時是5/7 23:59,簽書會則是5/12。在自己要展出的兩件展品,都還沒來得及做的狀況下,獨自處理發貨事宜,只擔心要來簽書的讀者朋友們,無法如期在簽書會以前收到《PUZZLE貳》。

  在緊急補救出貨的大包後,5/10才放下心中重擔,專心製作自己的兩件展品:《情》與《愛》,一氣呵成。直到5/11,在訊息中和D提到自己正在趕最後的投影片,D說:「投影機不就簽書會當日播放而已?以為你只是簡單做PowerPoint秀照片而已。」我淡淡回道:「草草了事,從不是我的行事作風。即便只是串場不過八秒鐘的動畫,也只有簽書會一天會放,也得做。穿插在每組照片間的串場動畫,一方面可以讓來看展的朋友得到視覺上的休息,而秀出的書名、LOGO,都是最基本的Branding。再者,所有照片的順序,都是經編排過的,怎能隨便放一放了事?」

  最後,終於來到5/12當日,凌晨兩點半。一人進場,開始佈置能夠先佈置的內容(手寫文字等),D不顧我勸,不多休息來陪我佈展;告一段落後,才去第一處領主視覺背板,更甚再駕車前往泰山領取簽名桌,然這原本都不應是由自己負責的工作事宜:是有花錢聘人的,但對方虎頭蛇尾,徹底擺爛。不過為了順利展出,又能如何?有問題只能自己解決,再累都只能靠自己。最終,回到住所,只睡了30分鐘,就二次前往展場擺設所有攝影作品。最後回到家,已經是PM 14:20。我疲憊地對D說:「讓我睡10分鐘吧。」沒開玩笑,真只有10分鐘,便馬上盥洗再度出門,回現場準備迎接簽書會的開幕和來賓。萬幸也很感謝地是:簽書會相當順利。只是,當正式結束以後,自己雖然沒醉,但就像剩下1%電力的智慧型手機,徹底沒電了。到最後,用僅存的氣力回到住所,記得自己對D說:「真的,不想再當超人了⋯⋯」那晚,大概比一整個禮拜加總的睡眠,都還要多。

  一次又一次的經驗,讓我一次次深刻體會一件事,並且屢試不爽:關乎工作,自己將永遠孤獨。因永遠請不到追得上自己速度與效率的人,遑論還得在細節要求精確。這一切,可能是team work需要半年以上才完成得了的事,我卻一人,壓縮在兩個月完成。

  寂寞,只要伸出手,就可以很輕鬆地解決;但孤獨,才真正可以讓人成長。我從不害怕寂寞,也正是在孤獨之中流浪,長成了現今的模樣。

  那是好是壞,我其實並不想知道。

2018/03/10 - 2018/05/12